“什么人?”有些氣喘的聲音,依稀聽得出情緒的不穩定。
炎臻也不掙扎,費力的應道:“屬下……炎臻。”
修長的手緩緩松開,黑幕被撩起,段離宵散著一頭墨發,額上滿是冷汗,那雙美眸不若平時鎮定,布滿了血絲,甚至泄露了太多情緒,隱約窺得到……一絲驚慌……
驚慌?
炎臻頓感詫然,他幾乎是和段離宵一同長大的,很少見其有這般狼狽的時候,眼下這種似曾相識的熟悉狀況,無疑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段難捱歲月……“是不是又做了噩夢?”他小心翼翼的垂低視線,不愿給對方太大壓力。
段離宵不語,方才那場荒謬卻詭異的夢境著實讓他心神不寧,匆匆抓過一旁的外袍披上,邊往外走邊道:“她醒了沒?”
炎臻一楞,很快回過神來跟上去,“應該……還沒有。”
聞段離宵眉心褶皺愈加明顯,夜風凜凜,灌入他的紅色長袍,他看著這殷紅的色澤,忽而想到方才夢里她嘔血的模樣,心緒再度波動,揚手就將身上的外衫扯了下來,隨手扔在回廊里。
“主上,這……”炎臻不解,對于他來說,這一晚的段離宵實在太過反復,眼神壓抑,滿是風雨欲來的征兆。他強壓下不安感,可走在身前的人卻越走越快,急切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聽來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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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外的兩少年搓著手,滿懷心事的踱步,兩人在正門口的小塊范圍里轉來轉去,偶爾擦身而過的時候交換一下眼神,再不約而同的嘆口氣。
“你說小姐她會不會……”青菜欲又止。
蘿卜恨恨拍一下對方的肩:“胡說什么呢你,烏鴉嘴!”
青菜縮了縮脖子,眼眶紅紅的,像極了白兔,“我不是故意這么說的,我只是擔心……擔心罷了……”
“蘇神醫還在里頭呢,不會有什么事的。”蘿卜控制不住的吸吸鼻子,刻意調轉過頭不去看同伴悲傷的臉,怕一不小心自己都要落淚。孰料一扭頭就看到拐角處有身影匆匆而來,他睜圓了眼,慌忙彎腰行禮:“主上。”
段離宵面色難看,大步邁進里屋。身后的炎臻知趣的關上門,自己則留守在屋外,對著兩個少年吩咐:“你們下去吧,明早再過來等候差遣。”待二人退下后,他又表情復雜的瞅著房門,緩緩逸出嘆息。
不同于夜殿,房里很是明亮,紅燭灼灼,一排的燭臺依次擺在窗檐處,帶來久違的溫暖感。錦床上的女子膚色幾近蒼白,一動不動的躺在那里,察覺不到絲毫生氣,床畔的小桌上放著銅盆,里頭的水已變成了觸目驚心的鮮紅色。
他靜靜的站在那里,視線代替手,眷戀撫過她臉上的每一寸,心卻在惴惴不安的顫抖,不敢靠近,生怕探不到她的心跳和呼吸……瞥過眼又看到趴在檀木圓桌上的傴僂身影,他怒火頓起,一把將那人掀翻在地,而后揪著對方的領口用力按到墻上。
老頭生生從睡夢中驚醒,嚇得話都說不完整。只能不停地重復尖叫:“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段離宵咬牙:“為什么她還不醒?”
老頭憋得滿臉通紅,一雙眼瞪得足有平日的兩倍大,“老夫剛替她清了一次毒,現下她身子虛弱,昏迷是正常的……”
段離宵哪里聽得進解釋,眉宇之間的森冷寒意,“都昏迷三天了,你說你治得好她,這就是你所謂治得好?”他指著那盆血水,不自覺加大手勁。
“老夫……老夫盡力了……咳咳……”老頭雙腳被迫離地,面前的少年赤紅著眼,美目里的狠意一覽無遺,他心下大駭,難不成今日真要死在這兒了?
虛弱的輕吟拉回二人注意力,眼尖的發覺床上的女子有轉醒的跡象,老頭就差沒跪下去求神拜佛,“你看你看!她醒了她醒了!你放開老夫……”對方倏然收回手,老頭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繼而反應超快的直起腰,連滾帶爬的離開這個屋子。
李冉冉醒來的時候便跌入一雙墨黑的眼瞳里,她的意識不算特別清楚,卻仍是被面前的少年給震撼到,印象里他素來是慵懶自信的,可如今居然狼狽成這副模樣――
眼神太驚慌,眉宇太憂慮,唇角也抿得太緊……就連那弧度優美的下頷都開始有淡青色的胡渣,她吃力的偏過頭,想要看清楚他,盡管四肢百骸都有劇痛源源不斷的侵襲,仍是微笑著沖他眨眨眼。
他執起她的手,見她輕輕搖了搖頭,于是微微松開,片刻手心便傳來酥麻感。他低頭,見她在他手心上比劃,像是在寫字。
他閉眼,感受對方指尖滑過的痕跡,好一會兒才猜到她的意思,壓著嗓子輕聲道:“是說我這樣很丑?”
李冉冉眨一下眼,表示認同,那表情帶了三分俏皮。
可段離宵此刻又怎會有心情來開玩笑,他見她這般脆弱的樣子,連點頭搖頭這般渺小的動作都要耗掉大半力氣,又憶起過去她總是生龍活虎的跑來和他唱反調朝氣蓬勃的模樣……心,終于被狠狠刺痛,這一刻,他悔不當初。
“你恨我么?”他開口,問出那句在夢里讓他痛苦萬分的話。
他問她恨……他么?李冉冉驚愕的睜大眸,他怎么會這么問?她以為他們經歷過那么多已經知曉了彼此的心意,她若是恨他又怎么會再跑回來找他和他在一起?可是……可是他的表情又太認真,一臉虧欠她又很在意答案的樣子,她的口開了又閉,試圖說點什么,無奈喉嚨干啞異常,竟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
“不要勉強。”他替她拉高棉被,自嘲的笑笑:“我只是覺得此生負你太多,可我不愛那些下輩子之類的虛無諾,所以你要記得,千萬不可以走得比我早。”
她眼里彌漫開水汽,沒什么技巧的情話,甚至都算不上情話,可卻徹底征服了她的心,若是可以,她一定會狠狠罵掉他腦中那莫名其妙的內疚和虧欠,讓他知道,她也如同他一樣,不去想什么下輩子,只要此生好好在一起便是最大的愿望……
兩人四目相對,她猶豫片刻,用嘴型無聲的說出那三個字。他終于釋懷,溫柔的輕撫她的額角,替她整理亂掉的發,繼而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下親吻。
敲門聲不適時的響起,打斷這對小情人的獨處時光。未經允可,便有人跌跌撞撞的跑進來,甚至忘了禮數,口氣慌張的道:“主上,主上不好了,六大門派的人已經圍在山腳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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