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倒也乖巧,剛送走焦順,便去了妙玉所在的小院。
這十數天前妙玉剛住進來時比,這里的格局格調明顯都提升了幾個檔次,臥室里還單獨弄了個小佛龕,供妙玉平常禮佛誦經之用。
沒錯!
在恢復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之后,妙玉也重新回歸了我佛的懷抱——都說是洗盡鉛華呈素姿,但她卻唯有在這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優握生活當中,才能重拾‘堅定’的信仰。
因見她只是盯著自己打量,并沒有招呼客人的意思,尤二姐只好主動開口問道:“不知妙玉姑娘在我家住的可還安穩?”
妙玉點點頭,惜墨如金的道:“此處極好。”
這倒是她發自肺腑的感受,她自幼習慣了孤僻一人,而即便是當初在櫳翠庵里,也時不時會有人造訪,遠不如這處小院清凈自在。
更別說尤二姐對她的諸多要求來者不拒。
倘若這背后不是出自焦順的授意,而是純粹禮敬佛門弟子,那對她而簡直就等同于極樂凈土!
尤二姐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她再有下文,心中一面腹誹這假尼姑真愛裝模作樣,一面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念詞兒:“這就好、這就好——我打算今兒請大夫過來再給姑娘瞧瞧,若是已經將養的差不多了,您主仆二位隨時都可以離開。”
聽到‘離開’二字,妙玉嬌軀一震,原本古井無波的俏臉上,難以避免的顯出了畏縮之色,輕咬櫻唇遲疑道:“這是焦…焦大人的意思?”
“自然。”
尤二姐裝作不好意思的道:“原本老爺沒提這事兒,偏早上走的時候撞上了我妹妹,那丫頭胡扯了幾句惹惱了老爺,老爺為了自證清白,這才……”
說到這里她略頓了頓,然后又道:“姑娘要是得便,下午不妨先去廟里收拾收拾,這十多天沒住人,只怕得好生清理清理才成。”
妙玉聞欲又止,可她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脾氣,又如何肯在人前服軟?
最后緊咬著櫻唇,直到尤二姐告辭離開,也未曾再吐出半句話來。
尤二姐走后,偷聽了半天墻角的靜儀,便滿臉失落的走了進來,見自家小姐依舊呆呆的望著尤二姐方才的位置,不由苦惱道:“師姐,你就不能說兩句軟話,讓她多少寬限咱們一些時日?”
妙玉依舊默然。
靜儀無奈的嘆了口氣,干脆也坐在一旁發起呆來。
沒過多久,果然有大夫上門診治,說了一套玄而又玄的語,大概意思就是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了,但還需要仔細調養,不可操勞過度。
午后。
尤家又轉派了一輛車送她主仆兩個回廟里收拾。
靜儀有心替主仆兩個說些軟話,可尤二姐自始始終也不曾露面,那車夫更是‘啞巴’。
于是她只好無奈放棄。
等到了紫金街,靜儀先跑去民信局催問了一番,那掌柜的只說是信肯定已經送到了,至于為何一直沒有回信,那他可就不知道了。
靜儀爭辯了幾句無果,只好又把自己代小姐寫的認錯書郵寄了出去,也就此花光了兩人最后一丁點兒積蓄。
等她從民信局出來,一路尋到破廟門外時,就見自家小姐正呆呆的站在臺階上,一副想進去又不敢進去的樣子。
靜儀嘆了口氣,一面將民信局的事兒說了,一面又主動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比起十幾天前,這廟里愈發破敗了,那斷了頭的佛像干脆就成了蜘蛛窩。
且因為離開時未曾鎖門,連那些臟亂的被褥以及鍋碗瓢盆,全都不翼而飛。
更有甚者,竟還有人在正殿里拉一泡屎尿!
直惡心的主仆兩個爭先恐后的逃了出來。
接下來妙玉是說什么也不肯進屋了,靜儀只好一個人用帕子兜住口鼻,拿了掃帚進去打掃。
可她也是越看那殿內的破敗,便愈發懷念尤家的富貴生活,這打掃起來能有什么勁頭?
磨洋工磨到臨近傍晚,那啞巴車夫才尋了過來,將如釋重負的又提心吊膽的主仆兩人,接回了尤家新宅。
等回到那小院,尤二姐早已經恭候多時,客氣的詢問主仆兩個,廟里是否已經打掃干凈了,又準備什么時候搬出去住。
主仆兩個卻是無以對。
半晌,靜儀正尷尬的想要說些什么,尤二姐忽又寬限道:“若是沒收拾齊整,那明兒繼續掃灑,等后日再搬也是一樣的。”
然后也不理會兩主仆是什么反應,徑自帶著丫鬟離開了此地。
妙玉正與靜儀面面相覷,就又有人按照常例送來的豐盛又精致的晚餐,以及沐浴更衣所需的一切,還有足量的熏香和奉敬佛龕的貢品。
主仆兩個心事重重的用了飯,又陸續沐浴洗漱。
眼見天色暗澹下來,兩人點著雜了香料的牛油蠟燭,打量著屋里屋外一草一木點點滴滴,只覺得恍若隔世又五味雜陳。
到了第二天,用過早飯之后那啞巴車夫就把她們送去了紫金街,中午不聞不問,到了晚上才將餓到前心貼后背的兩人接了回來。
而見了這狼狽的主仆兩個,尤二姐照例又問了什么時候搬出去,然后又在沒能得到答復的情況下,再次寬限了一日。
如是再四……
主仆兩個都已經習慣了這樣一天推一天的日子,甚至靜儀還學會了早上偷藏點心,中午好在廟里湊合填飽肚子。
不過自始至終,妙玉也再沒有踏入那殿門一步。
第五天。
兩人從破廟回來之后,原以為又會重復前幾日的場景,結果卻愕然的發現尤二姐并不在院內。
兩人疑惑的走進屋里,卻就見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坐在客廳里優哉游哉的用飯。
這不是焦順還能是哪個?
妙玉和靜儀面面相覷,真不知該如何以對,就聽焦順喧賓奪主的招呼道:“愣著做什么,坐下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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