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似曾相識,卻和這周圍的景象格格不入的聲音傳了進來,令他一下睜開了眼睛。
他聽不見這聲音到底在說什么,這聲音在無數誦經聲中也顯得細小而稍縱即逝。他也無從分辨。只是感覺到極為熟悉,一定是在哪里聽到過,一定是在哪里聽到過
“什么是符?為什么符要稱作‘符’?”
師傅將手里一張符紙抖得嘩嘩作響,符紙上用混了火元礦砂的朱砂繪制的云紋看起來像是得了羊癲瘋一樣,小夏看了一眼,退了兩步,有些害怕這張下品火行符會忽然炸開。這不是什么稀奇事,這些符紙買的便宜。聽說是哪個天師觀庫存中墊底的,那質量肯定堪憂。前兩天捉鬼的時候就莫名其妙炸了一張,險些將師傅的道袍給燒了。
“師傅問你呢,臭小子。你覺得符是什么?為何符要叫做‘符’?”啪的一下,師傅在他頭頂上拍了一下,火辣辣的生痛。
“我不知道。”小夏抱著頭很干脆地回答。
師傅氣得眼睛一瞪:“這么簡單的問題都不知道?你昨日不是才偷拿了兩張下品符箓去山神廟外給那幾個小村姑變戲法,騙她們的烙餅吃么?你用得那么順手,還不知道符是什么?”
“要我說的話,符便是用朱砂和材料將法術在符紙上畫出來,用時一放便可。可以拿來賣錢,可以拿來騙人,可以拿來斗法打架。便是這么簡單。至于符為何叫符旁人都這么叫,師傅你也這么叫,那自然就是這么叫了,哪里還有什么為什么的。”小夏一攤手回答,不過旋即馬上又一臉虛心認真的模樣。“不過我知道師傅絕不會問這么簡單的問題,必定其中大有深意,我一時吃不準師傅您的意思,這才不敢隨意回答。”
“不錯,不錯,不愧是我的徒弟,果然有幾分悟性。”師傅手拈著胡須面露得意之色。“我這問你的意思自然不是為那簡簡單單的膚淺答案,乃是符箓之道的根本。莫看天下道家宗門如此繁多,知曉這根本道理的卻是寥寥無幾,你小子能在初學之時就得聞大道根本,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現在師傅便說給你聽,你可要好好聽好了。”
“是是是。小子洗耳恭聽。”小夏連連點頭。
“符箓符箓,其實是符和箓的總稱不過那箓嘛不大重要,也是正一教那幫拜神拜仙的神棍出來之后才搞出來的,算是符的補充,現在基本上已經混用一起,根本上還是一直以符為本。那何為符呢?為何又叫做符呢?那是符合,符契的意思。不過那到底是要符合什么呢?小子你說說看。”
“不知道不,我是知道師傅自有深意,粗淺的回答便不好意思說了,還請師傅賜教大道真理。”
“莫拍馬屁,我來問你便是要你自己好好想想。那繪制成符箓的一道道云紋是要符合什么?那可是隨手就能畫出來的么?就算找個頂尖的畫匠師,照著一張最簡單的下品符咒,用相同的材料來繪制,那可繪制得成么?”
“那自然是不成的。若無心念神魂凝聚其上去導引元氣,那徒具樣子又有什么用?”
“不錯。每一筆云紋都要灌注自身的心神意志才有用。這里便又可見云紋這稱謂的其中奧妙,云無常相,靈光內斂因勢成形,意思便說了這云紋的外形都是無所謂的表象,內中蘊含的神念才是真意。那你說那神念真意是要去符合什么?”
“符合道法么?”
“廢話。道法只是元氣神念轉化之后表現出的結果,卻不是本質。”
“那本質是什么呢?還請師傅一口氣賜教完吧。日頭快過了。鎮頭那家饅頭鋪過了午時就關門了。”
“你這小子面對這等大道至理居然還想著饅頭好吧,師傅也有些餓了,便不吊你胃口了。這‘符’之意思,便是符合天地大道,而繪制符箓便是要以自身神魂信念去描繪天地,符合天地之理,這才能借動天地之力啊。”
“天地?這”小夏有些遲疑地抬頭看看天,低頭看看地。“這不大對吧。我灌注神魂心念之時可沒想到什么天地”
“天地如此之大,你這小子如此之小,直如井底之蛙中的井底之蛙,何德何能能描述真正的天地?天下間使用符箓的道士如此之多,你當其中多少人能有真正開闊能見天地的眼界么?那符上描繪的是修道人心中的天地,以自己心中天地去引動外在天地,那才是符之本質。”
“所謂符,便是以自己心中的天地去描繪真正的天地。”
以自己心中的天地去描繪真正的天地。
小夏終于想起來了。他伸出了手,在越來越猛烈的波濤中重新開始勾勒,而這時候,那一道不知是在面前還是在遠處的云紋好像終于變得清晰了起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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