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梁墨城出手將她拉住的,他依舊夾著那支煙站在原來的地方,黑色的眼睛盯著何笑的后背,在她突然轉過來的瞬間張口吐出了一口灰白色的煙圈。接著又抬起了那只剛才被何笑的衣角碰觸過的手臂,拉開蓋住的手腕的衣袖,露出那一根用一截紅線串起的銀色鈴鐺。輕輕搖晃了一下,那枚銀色的小鈴鐺,便發出了一陣很輕的叮當聲。
“叮鈴~叮鈴~”輕的幾乎才剛一散進這個狹窄的空間里,就已經被那充滿了整個空間的灰色的煙霧所蓋沒。
“叮鈴~叮鈴~”明明是那樣微不足道的聲音,卻能夠霎時讓何笑所有的血色都突然從臉上褪了下去。
“梁墨城,這根手繩為什么會在你手上?”即使是隔著那一層灰蒙蒙的煙霧,當何笑循著聲音回頭的時候,卻仍舊一眼就找到了那根此時正輕輕戴在梁墨城手上的微微晃蕩的帶著銀色小鈴鐺的紅色手繩。
“你說呢?”簡短而緩慢的話語里帶令人捉摸不透的語氣,并沒有接著回答何笑的問題,只是在句子的最后,輕輕的挑起一個問句。
只是就算梁墨城此時能夠舉著這一條紅色手繩將所有的神態都保持在風輕云淡的樣式上,何笑卻絲毫不能夠。幾乎從聽到鈴聲的那一刻開始,她的眼睛便是以一種極絕望的神情盯著他左手的手腕,腳尖的方向亦無意識的隨著他手臂的動作從背對他的方向緩慢的轉了過來。
“梁墨城……請你現在告訴我真相好不好?我爸爸他……他到底……他到底是不是……”就好似情緒終于再不能夠受心力的控制,都再沒有等自己的嘴巴問出第二個問題,身下的那條腿便已經一個箭步沖上去死死握住了梁墨城左手手腕上的那條手繩。花了很大的力氣硬生生的將它扯到了自己的面前,仿佛是想要親眼鑒定一般,眼角睜的前所未有的大,在看到那個小小的銀色鈴鐺后面一個并不算美觀的死結后,那樣子便如同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犯人,一時間竟連最最簡短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他死了。在你從這個城市消失的第二年。我并沒有中斷他的醫治,是他自己心力衰竭而死的。”
說道這里,梁墨城那一雙黑色的瞳仁里終于也出現了同何笑此時的表情有些相像的神態,隨著旁邊那只已經丟棄了煙頭的右手一起,很慢很慢的舉起來,舉到何笑發頂那樣的高度,然而頓了好久,才又像是終于下了決定一般,很輕很輕的張開手掌,壓在了她的發間。
她的發絲還是那樣的烏黑柔軟,拂過他的指尖,留下一片淡雅的清香。卻又像水一樣,明明他想要將手指收起來將他們握著,卻又一根一根毫無眷戀的從他的指縫里流了出去。
五年后,他們終于又能夠離的這樣的近。他就站在他的旁邊,感受著她的每一絲呼吸。她的身體明明在顫抖,簌簌的,那樣的無助。明明想要安慰,想要放聲大哭,卻依然倔強的不愿接受他近在咫尺的懷抱。
她幾乎是帶著一種強硬的絕望感情掰開了他的手指,取下了那根紅繩,把它很小心很小心的攏起來,收到掌心里,然后一把推開他已經觸到他發頂的手臂,咽下眼淚,重新挺直了腰桿,站在和他平行的距離中,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問他,“那他現在呢?你把他葬在了哪里?”
“不管多遠,帶我去!我現在就要看見他!”
梁墨城的手臂就那樣頓在半空中,沒有動,他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她,望著她依舊因為心情的劇烈起伏而劇烈抽動的胸膛,以及她此時這樣仰著小臉,對著他說話的樣子。
原來她哀傷到極致的樣子竟會是這樣的,嘶啞至極的聲音反而變成了清亮,就像那夏日里最最刺眼的眼光,只需要一瞬,便穿透了這所有的迷障,一直刺到他的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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