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四樓,仲辰怕驚動上面的人,不吹哨了。六個人兩兩一排上樓,前面的松陽陽和李乾坤拉著友誼的小手,哆嗦出相同的節奏。
繩子一頭攥在簡子星掌心里,硌得有點疼。
他瞥眼看過去,仲辰正不甘寂寞地拼命扯繩子另一頭,把簡子星拉著繩子的手扯到他身前。
“你純是有病。”簡子星低聲道,一使勁把手扯了回來。
仲辰一使勁又扯了過去,“是嗎?”
“!”
簡子星簡直無法理解這人的神經質,一抬手又扯了回來,仲辰笑著挽起襯衫袖子,露出緊繃的小臂肌肉,蠻橫地又扯過去。
“你自己玩吧,我松手了。”簡子星說著就冷漠地撒開手,仲辰笑瞇瞇把繩子另一頭收起來,說道:“不玩就不玩唄,反正也到了。天天假正經,憋不憋屈啊。”
簡子星懶得回他,六個人已經站在了天臺門口。
門虛掩著,但有淺薄的月光順著門縫泄入,樓道里不算百分百黑暗。
簡子星稍稍松了口氣。
劉逸回頭壓低聲音沖底下的四個人說,“你們別出聲,我和飛塵先進去看看。”
馬飛塵堅持,“我開門,有事你們就跑,我不怕。”
“我可求求你們了,要開就快開。”仲辰打了個哈欠,“你們是阿里巴巴嗎,開個門還要念芝麻開門。”
“開就開。”馬飛塵咽了口吐沫,手握在圓形生銹的把手上,閉閉眼,而后猛地把門推開。
月光傾瀉而入。
天臺上有一陣陣夏夜清涼的風,能將英中整片校園收攬于眼底。
簡子星的視線穿過前面兩人身子中間的空隙,看清了天臺上的“鬼影”,而后愣了一會。
天臺上說話的兩個大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后面站著六個半夜來探險的小崽子。
老馬坐在天臺沿上,兩條腿搭出去,像個老小孩一樣晃著,“胡主任,你悟了嗎?”
“沒有。”胡秀杰站在他旁邊嘆氣,“跟你在這換位思考好幾個晚上了,我還是只覺得那孩子心理素質不行。就算家長方式不對,但也不至于尋死覓活……就是慣的,爹媽打一頓就好了。”
老馬搖搖頭,“我倒是有點悟了。”
“這地方多高啊,站在這頂上,看底下那一張張揚起來的臉,是不是就像你們物理卷子上那些帶電小球那么大。”老馬說,“你記得馬飛塵那天跳樓的時候說什么嗎,他說他的同學們都考走了,頂尖大學人中龍鳳。可能,孩子嘴上說父母不理解,但心里是自己不能原諒自己,覺得自己一個三班前幾名,最后考了倒數第一,n大都降到重本線了,在他的圈子里那是閉著眼睛都能考上的,結果愣是沒考上,特別跌面。”
馬飛塵的身子僵了一下。
胡秀杰嘆氣,“同學間哪有那么多講究的。”
“怎么沒有。”老馬樂了,“你小時候上學十幾年,就沒碰到過幾個讓你看不順眼的人?連你討厭的人都去了好大學,你一個人留級,你會不會多想?這叫同齡人壓力,現在的孩子從小就被這種壓力罩著。”
胡秀杰不置評價,過一會后說,“那怎么辦。”
“不怎么辦。”老馬笑呵呵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悟得差不多了,接下來這一年就好好帶他們。我們總是引導孩子進行正確的情緒管理,怎么引導啊?你得先知道他們是哪里容易鉆牛角尖,哪種情緒容易走歪。明年,這個班的孩子無論能不能走掉,都絕對不能再出現一個站在天臺頂上絕望輕生的。”
“老師!”馬飛塵突然涕淚橫流地一聲吶喊。
簡子星腳一哆嗦,本來若有所思,被這一嗓子吼得差點沒從臺階上滾下去。余光里老馬也一哆嗦,要不是天臺沿寬,估計直接走了。
“好家伙。”老馬站起來,擦了把汗,“你是要謀殺班主任啊。”
胡秀杰板著臉,“干什么呢!大晚上不睡覺,一個個跑出來,要組團輕生?”
馬飛塵一個糙漢子哭成淚人,“老馬,我明年肯定不跳了,我明年就是考個總分一百多分我也不跳了!”
老馬臉色僵了僵,“還是別了,六百五的水平在我手底下復讀一年總分一百多分,可能就輪到我跳了。”
他說著頓了頓,又有些尷尬地看向仲辰,“別往心里去,沒有看不起一百多分的意思。”
“我一百九十多呢。”仲辰滿不在乎地哼笑一聲,把繩子一圈一圈纏好,撇頭看著英中的夜空,在風中微微瞇起眼。
“還帶著繩子。”胡秀杰臉色鐵青,“你們幾個明天都給我來教務處,現在立刻回去睡覺!仲辰!繩子留下!”
仲辰臉色微妙地一變,“我又沒干壞事。”
原來這家伙也有個怕。簡子星在旁挑了挑眉――怕別人沒收他的繩子?為什么?繩子是本命?
胡秀杰伸出手,“給我。”
“沒門。”仲辰說。
僵持幾秒后,他終于還是把繩子從胳膊上解了下來,一臉不羈不爽不能原諒地放到胡秀杰手上,轉身就走。
老馬嘆口氣,抬手趕他們,“趕緊,都回去睡覺,麻溜的!”
簡子星下樓時仲辰已經不見蹤影。他跟大家一起回到宿舍,張僖和高昂日常奔赴自習室苦讀,仲辰一個人躺在床上。
簡子星爬上梯子,卻見這家伙正在刷淘寶,屏幕上是付款頁面。
寶貝名稱“野外生存尼龍繩包郵送布袋”,價格140。
簡子星眼看著仲辰付款,銀行扣款短信彈出,扣掉140賬戶余額2.2。
他定在梯子上挑了挑眉,“你這兩天還真沒少掙啊。”
仲辰把手機扣過塞枕頭底下,沖著墻翻了個身,“看什么,沒見過窮人?”
“沒見過你這么窮的。”簡子星憋著笑摸上床躺下,頓了頓,又輕聲道:“哎,辰辰大帥哥。你想不想吃蒸羊羔,蒸鹿尾兒,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
仲辰撐著枕頭趴起來,雙眸微瞇盯著簡子星的腦瓜頂看了一會。
“有的人,這心都黑了。”他說著嘶了一聲,“烏漆嘛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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