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及至此,頓悟,急忙用神念往越無歡體內探去,結果找到了不少未完全恢復的舊傷和痊愈后的痕跡,尤其是那處鉆入腿部,順著經脈,蜿蜿蜒蜒地爬向心臟處的痕跡,明顯是安龍的噬心蠱所為。
噬心蠱體積小,移動速度很快,看不清軌跡,也沒有使用麻藥的時間。
中蠱的瞬間需要當機立斷,親手切開身體,一點點翻開經脈,把它找出來。稍微下刀遲疑,或是運氣不好,讓噬心蠱爬到心臟,便是更痛苦的死路。
這也是安龍最殘忍的蠱蟲之一,它看似留有生的希望,但能活下來的修士卻寥寥無幾。
越無歡什么都不肯說。
宋清時差點氣炸了,他想去撕了那只阿拉斯加,剛剛站起身,想起安龍身上更殘忍的骨醉,腦子又清醒了,他重新坐下,深呼吸兩口氣,平靜憤怒的心情,嘗試理智思考問題。
骨醉和噬心蠱,哪樣都不是可以原諒的東西,所以算是結了死仇。
兩人是為了救他而產生誤會,彼此攻擊,方造成現在的局面……
宋清時算了一圈,發現罪魁禍首是自己,有些心虛。
他看看越無歡,想想安龍,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復雜的局面,感覺比被雷劈的時候還痛苦,恨不得這兩樣東西都落在自己身上算了。
小天使乖巧懂事的模樣讓他忍不住想偏心。
可是,不行……
如果他強行護短,安龍會更加暴怒,絕不會善罷甘休,萬一這事傳出去,萬蠱門門主被害,便是門派的顏面之爭,再不能用對錯來衡量。對越無歡會更加不利,不到萬不得已別這樣做。最好還是能想辦法平息安龍的怒火,讓他放棄追究,保密此事。然后隔離兩人,用時間沖淡一切……
可是,小天使受的委屈怎么辦?
越無歡看出了他的煩惱,輕聲安慰道:“尊主不用憂心,無歡會去向安仙尊請罪,了結此事。”
宋清時立刻拒絕:“不行!你沒錯,不需要請罪!”
他知道安龍對看不順眼的人下手有多狠,不能讓小天使去受這份委屈。
越無歡低頭,將微卷的長發撩去耳后,垂下鳳眸,輕輕吻了吻他的左手掌心,虔誠道:“你的煩惱,就是我的錯。”
宋清時感覺手心像被羽毛碰觸了般,癢癢的,耳朵不知怎么有點熱,幸好長發垂下,遮住了異樣。他不安地收回了手,心微微亂了兩拍,堅持道:“你沒錯。”
越無歡笑了:“沒有錯也可以認錯,這種事我早已習慣。”
在金鳳山莊時,他不管做了什么都要認錯,哪怕是被人強行占有了,他也需要跪下認錯受罰。
如今他的心里早已分不清什么是善惡,什么是對錯,強便是對,弱就是錯,活著便是對,死了便是錯,為了達到目的,沒有什么手段是不可以用的。
他可以殺掉任何人,也可以向任何人認錯。
他感受不到這兩者之間有任何區別……
大家都說他的心理狀態不正常,是個瘋子。
他把藥王谷里知道他是瘋子,又管不住嘴的人都殺了。
噓,藏好點,被尊主發現了秘密多不好?
他能鎖住心里的欲望魔獸,能扼制住腦海里的瘋狂念頭,自然也可以忍耐那條骯臟的惡狼,笑著將殺意藏入黑暗,偽裝出無害的樣子,等待恰當的機會。他想要的東西太多,所以不能急,慢慢地織網,慢慢地布局,在獵物徹底落進陷阱前,絕不露出真面目。
他微笑著看著宋清時,眼里全是寵溺的溫柔……
“無歡,”宋清時被看得感動極了,他想了很久,才開口道,“你不需要為我做這些事,我是你的師尊,雖然……我這個師尊不怎么稱職,除了醫術和研究什么都不會,也沒做什么像樣的事情,還不負責地丟下你十年,讓你受了好多苦。”
越無歡立刻打斷道:“不,這是你為我擋了天劫……”
宋清時知道自己嘴笨,怕說不過他,干脆伸出手,堵住了他的嘴,倔強道:“為徒弟擋天劫,是師尊該做的事情!是我沒有預計好你筑基的危機,沒有做萬全準備,沒有看出天劫的強度,而且元嬰沒調整好,慌亂出手,才導致重傷昏迷的。”
越無歡被他堵得愣住了,唇碰到微熱的掌心,帶著隱秘的微喜。
宋清時見他老實閉嘴了,滿意笑道:“無歡,這件事讓我來解決吧。”
他也該從象牙塔里爬出來,學習怎么處理復雜的人際關系了。
越無歡沉沉地看了他一會,啞聲道:“好。”
他替宋清時放下青絲帳幕,熄滅夜光珠,重新戴上面具,起身告退。
黑暗的帳幕中,被子里傳來有點害羞的聲音:
“無歡,別怕,我……會傾盡所有保護你的……”
他知道讓越無歡擺脫過去的枷鎖,得到幸福很難,可是他會一點點努力地去做。
他沒有頂尖的聰明,沒有高超的情商,溝通交流還有些笨拙……
可是,再難的題目,他都不會放棄,無論失敗千次萬次,也要找出正確的答案。
越無歡看著帳幕里的身影,這些年日日夜夜的陪伴,換藥清洗,這具身體的每個地方的線條,每寸肌膚的觸感,早已刻在了腦子里,不需親眼目睹,也能想象出帳中人現在的模樣有多誘人,他用鎖情強行壓抑住體內瘋狂燃燒的欲望,聲音卻極盡輕柔平靜:“我知道。”
長長的紅色藤蔓緩緩延展進帳幕,輕輕地纏在白皙的腳上,就像一條可輕易松脫的繩索。
“晚安,讓它陪著你,你現在行動不便,需要傳喚我的時候,扯扯就可以了。”越無歡忍不住放縱了片刻貪婪,這是他最珍貴的石頭,純凈無瑕,必須牢牢地看著,守著,誰也別想從他懷里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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