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人為難:“這卻要怎么說?不大好聽……”
豈止不好聽,根本是欺負人。通常來說,講究的人家,年輕男女訂了親,婚前都還要避嫌。開口要將人家姑娘接過來養,人家又不是死了娘。
這話一張口,只怕溫家要惱羞成怒。
陸夫人想了想,道:“那不若直接請期,定下日子,今年抬過門。”
陸大人說:“還太小吧。”
陸夫人一笑,道:“無妨,可以跟親家說好,先不圓房。待及笄了再說。”
陸大人覺得可以,同意了:“那便盡快卜算一下吉期。”
吉期算出來,一個九月,一個十月,一個來年三月。
陸大人找個日子將這事告訴了陸睿。
陸睿過完年便已經去了三白書院,休沐日回來聽到這事,先驚訝了一陣,有些猶豫:“恐她年紀太小,過早離家……”
陸大人擺擺手:“難道我家以后不是她家?她來了,是我家媳婦,我們陸家還能虧待她不成?”
又道:“這的確是我粗疏了,你母親顧慮得很是,不若趁她年紀小,養在我家好好教導。江州這里,總勝過鄉下塢堡。”
陸睿覺得有道理,又想起溫蕙皎白的面孔,剪水雙瞳,他自然是愿意讓她早些來到他身邊的。想通了,便欣然道:“也好,總之,我們好好待她便是。”
陸大人親手寫了請期的紅箋,并修書一封,派了身邊得力的幕僚,帶著家中管事和陸夫人的心腹仆婦,往青州送去了納征之禮。
陸大人是進士出身,文字功夫自然是有的。這封書信將溫蕙將來嫁到南方將要面對的南北差異、家庭差異都說得清楚,又將自家的顧慮委婉道來,最后十分客氣地表達希望溫蕙提早過門的期望。
他寫得婉轉,用詞也謙卑柔和,但還是把溫夫人氣炸了。
“月牙兒才十三!都還沒到十四的生辰呢!她又不是不知道!當我們是什么寒門祚戶,要巴巴地把閨女送過去作童養媳是怎地?”溫夫人暴躁,“我就知道,會咬人的狗不叫!一叫就咬一大口!”
溫百戶卻搓膝蓋:“其實吧,說的也有道理。你瞅陸夫人,說話細聲細氣的,咱丫頭聲音能蓋過她兩頭。若是讓她帶在身邊教,還不若就趁著年紀小……”
“呸!”溫夫人怒目,“我是死了不成?我自己的閨女自己不能教了?”
陸大人寫得再委婉,那意思在嘴里嚼一嚼,終究還是能品出其意的——陸夫人便是嫌棄溫夫人教女兒教得不好,要親自教。
這可真是,把溫夫人的臉撕下來往地上踩呢!
果然是一大口!
溫百戶抹抹臉上吐沫星子,才轉過這個圈來,趕緊說:“別生氣,別生氣,這不是商量呢嗎?那什么,老吳,看看信上還寫啥了?”
溫百戶根本不識字,信是叫幕僚給念的。
這是溫百戶唯一的幕僚,是個窮困潦倒的秀才,有一年荒年險些餓死,叫溫百戶救了。那時溫百戶剛升作百戶,正需要個人幫著處理文書,吳秀才便趁勢留下,做了他的幕僚。
他妻子早逝,孤身一人也無子女親人,在溫家一待許多年,已經和溫家親如一家。他甚至還兼作了溫家的大管家,溫家兄妹也是他開的蒙,帶著讀的書,是什么事都可以放心交給他處理的。
吳秀才一邊念一邊還得給解讀,要不然東家夫婦可能聽不懂。
溫夫人也怒聲喝道:“對,接著念,我看看他們陸家還要出什么幺蛾子!”
吳秀才抖了抖信紙,繼續往下看,忽然“噫”了一聲,道:“陸大人說,咱們姑娘年紀還小,早早離家,不免叫人憐惜。若咱家許了吉期,陸大人愿意拿出余杭老家的二百畝上等水田贈予咱們姑娘,算作姑娘的嫁妝,以作補償。”
溫夫人忽然失了聲。
結清了房錢藥錢,辭別了好心的掌柜夫妻,溫蕙老老實實地坐上了車跟她哥回家。
越往北走風越大,天越冷。說起來坐車應該比騎馬舒服,至少不吹風。但坐車有一個不好,便是顛。這世上有些人,騎馬、走路都無事,偏坐車就頭暈惡心甚至想吐。
溫蕙以為自己不是這種人,那只是因為她從前常騎馬,少坐車,沒有坐過這么久時間的車。這一路可是把她顛得夠嗆,雖不至于像有的人會嚴重到惡心嘔吐,卻也胸悶頭暈,呼吸都不暢了。
飯更是吃不下。
因為有娘親大人下的死命令,兄妹倆不想在外面自生自滅,只能拼了命地往家趕,終于比約定的日子早了一天趕回了青州家里。
溫蕙本就因為一場大病瘦了許多,這一路坐著車趕路回去,等到了青州的時候,下巴尖得能扎人,眼窩深了,一雙眼睛顯得特別大。
但倒有一件好事,便是去長沙府這一路曬黑的皮膚,又給捂白了。
聽聞“月牙兒平安回來了”二話不說抄起家法沖出來準備“狠狠揍這無法無天的死妮子一頓”的月牙兒她娘,見了這個下巴尖尖、眼睛大大,又蒼白無血色的姑娘,“哎呀”一聲,直接把家法撂在了地上,沖上去抱住溫蕙心痛道:“怎么瘦成了這鬼樣子!”m.166xs.
又罵長子:“叫你去接你妹妹,你不知道照看好她?”
溫柏委屈:“她暈馬車,吃不下飯,我也沒辦法啊。”還要拼了命地趕路呢,那不是娘親您下的死命令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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