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玉姿回來轉達,不免添油加醋,便成了“新少夫人克老夫人”了。
玉姿心里暗暗得意,臉上卻只作出憂心忡忡?模樣,只等陸睿吃驚追問。
不料陸睿的聲音沉沉,?:“我讓你打聽的是這個嗎?”
玉姿一愣,期期艾艾地道:“可是……”
陸睿把脫下來的衣裳丟給她,涼涼地道:“你若不知道我讓你打聽什么,我叫別人再去。”
玉姿額?微汗。
陸家獨子陸睿陸嘉,旁人會說他有才,倜儻,俊秀……等等。
但玉姿到他身邊七八年了,深知他是怎么樣的梅魂雪魄,骨子里就冷的一個人。
玉姿忙?:“婢子已經打聽清楚了,因公子?喜事撞?國喪,老夫人心中不安,便找了人來卜算,才知道少夫人原來……”
陸睿冰潤?眼睛看過去,問:“找的?么人?”
玉姿道:“聽說是白月庵的慧明師太。”
慧明也配被稱作師太?
那姑子幾次求見陸夫人不成,依然死皮賴臉地每隔一段時間就來,圖那一封香油錢。有一次正撞?了陸睿,知道這是陸家獨子,便上?奉承。
陸睿只看一眼她?眼睛,便知道她是個滿肚子市儈盤算?腌臜俗物,和陸夫人一樣厭她。
“門子?是吃白飯??竟放她進來?”陸睿的聲音里已經隱隱有風暴。
玉姿垂首?:“是老太太著家里?管事特意去請?。”
陸睿頓了頓。
老太太第一次來江州,她隨身帶?人根本都不熟悉江州,怎么會知道去哪里請什么人。老太太下了這樣的指令,真正落實到具體執行?人,只能是江州陸府自己?人。
江州陸府?下人都知道陸夫人、陸睿母子厭惡慧明,慧明每來,也只能坐在門房里等稟報,見是肯定見不著陸家人?,每次不過一封香油錢打發了。
縱是老夫人要找人卜算,沒有陸夫人?允許,江州陸府誰有膽子放這俗物進府?
陸睿眉睫垂下,目光投在了地上。
他其實非常討厭為這些內宅事花心思。偏牽涉進來的是他?祖母、母親和妻子。
他生來早慧,很早就看懂了祖母對母親的磋磨。只孝字如天,他只能悄悄地、不動聲色地替母親去擋,去攔,卻不能正面與祖母抵抗。
到了他該娶妻子?時候,他就和他?母親一樣挑剔。
譬如舅家的表姐妹們,她們都是不錯?。只陸睿深深知道,她們那眼睛太靈活,一顆心太多玲瓏竅,給不了他想要?寧靜后宅。
去青州本沒抱著?么期望,甚至帶著少許的惡意,想去拒絕一門他不甚同意的親事。
卻不料第一眼看到溫蕙,就看到了她眼底?清明。
人的眼,是魂魄之窗,藏了太多,??暴露了太多。陸睿一眼看進了溫蕙?眸子里,便覺得,她或許就是他想要?妻子。
她眸中?清澈和簡單不是因為無知,是因為本性的淳厚。
陸睿也喜歡她?家人。她的家人當然不是什么才華橫溢飽讀詩書之人,但他們養育出了一個既靈秀??淳厚?女孩子。
也只有這樣的家庭環境中,一個女孩子才能長成她這樣,眼中有神,明媚燦爛。
人都是有私心?。
陸夫人?私心,是想趁著兒媳年紀小,好教導,也好籠絡。
他亦有差不多?私心。因此雖然將母親的盤算看得明白,他也沒有反對,早早地便?溫蕙接過了門,期望她能快快地成長為合格的陸府少夫人。
眼下后宅?事,一望既明。
母親的盤算,祖母?狹隘,都清清楚楚。只祖母雖然可以壓母親一頭,但溫蕙未來幾十年,終究是與母親相伴?。
正常來說,一個女子與婆婆相處?時間,甚至遠遠超過與丈夫相處?時間。
眼前局面,對溫蕙害處小,益處大。
陸睿一垂眸間便想明白這些,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玉姿卻上?了一步,?在家里燕居時穿?家常袍子遞?去。
陸睿瞥了她一眼,接過袍子展開,手伸進袖子,問:“玉姿,你今年多了大了?”
陸睿極少會關心她個人的事,玉姿驚喜,用溫柔得能滴出水?聲音媚聲道:“婢子今年十九了,在公子身邊已經七年多了。”
漫長的七年,她陪著他從男孩子長成俊美少年,從俊美少年長成雪梅崖松般的青年。去年老太太一封信,?她從大丫頭提成了通房丫頭,實現了她的夙愿。
只公子尚未娶親,還不能有妾。
如今公子已經完婚了,問起她的年紀,是要……讓她再進一步嗎?
玉姿一想到這可能,便飄飄然,熏熏然,幻想著自己翻身,從奴婢變成半個主子。
只她不知道,人的眼是魂魄窗。
一個婢子對年少?女主人的詆毀、幸災樂禍、盼其不好都寫在眼瞳中,騙不過陸睿天生?一雙利眼。
陸睿最不需要?,便是后宅女人這些讓人厭煩的陰私算計。
有些男人不愛插手管后宅?事,任她們亂著,覺得女人家生不出什么大事。
陸睿覺得可笑。一屋尚不掃,何以掃天下?
溫蕙年紀還小,心機全無。她昨日回到自己房中,若不是真?委屈到控制不住掉眼淚,大概都不會告訴他在祖母那里發生?事。
他因自己?私心讓她年紀小小就離開家,那么在他?身邊,他就得好好地保護她。
陸睿輕飄飄一句話,打碎了玉姿的美夢。
“你娘這次跟著老太太來了,正好讓她??你帶回余杭去。”他修長的手指系著衣帶,平靜而淡漠,“你年紀不小了,叫你娘給你好好配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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