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岑清猷被帶上來的時候,四目相對間,少年只說了一句話。
“師尊還有救。”
馬懷真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他看著那儲物袋,不卑不亢地說,“在得知師尊入魔緣由之后,我曾經在師父身上偷偷下了道禁制,保得他一縷生魂不滅。這道禁制,也是當初碧眼邪佛能輪回轉世的原因。”
“倘若集齊天下術士法修,為其尋魂,再將尸身放入寺廟中供養,受天下香火,師父就能活下來,非但能活下來,還能借此化解殘余罪業。”
妙法尊者能活下來?!!
此一出
,馬懷真立刻驚了,愣了半秒,旋即皺眉問:“那喬晚呢?”
岑清猷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如果能集天下術士做法尋魂,尋得半縷殘魂,她和師尊一樣,或許猶有生機。”
“師尊死前曾經取出來了孟廣澤的神魂,只要煉化一具肉身,孟廣澤不日就能活下來。喬晚是他用自己的血肉所孕育的,或許等他醒來他有什么別的辦法也未可知。”
不管岑清猷說的是不是真的,馬懷真眉頭一擰,趕緊沉下聲讓袁六帶著岑清猷,拿著喬晚的儲物袋下去張羅。
傷員如今統統都被安置在喬晚琢磨打造的那鋼鐵飛舟里,準備等明天一早就飛往昆山。
那兒專門設置了營地,接待這次道魔大戰受傷的傷員。
天花板上懸著溫暖的燈光,蕭博揚和方凌青幾個靠在船壁前,手里捧著熱水,垂著眼看著忙忙碌碌的醫修。
岑夫人來了,看了他們的傷勢,柔聲安慰他們叫他們不要擔心。
修真聯盟的醫修們帶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路過,男人一身染血的道袍,身姿矜貴,道冠下散亂的頭發卻是一片霜白。
那是謝行止。
在離開魔域之后,眾人驚疑不安的發現,謝行止他頭發在一夕之間全白了。
他與暗部弟子前往船頭,聽著馬懷真等人商討出來的辦法。
他們要召集天下修士為喬晚和妙法尊者尋魂。
謝行止眼露茫然,怔了一怔,頰側肌肉用力地抽搐了一下,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伽嬰身上。
這位妖皇眼神觸及到他手上捧著的那小布包時,忽然頓住了,他移開了視線,沉聲說,“若有用的找妖族的地方,堂主盡管開口。”
他們能指責妖皇伽嬰不厚道嗎?事實上,最后要不是妖族與龍族反水,他們也不至于這么快就結束這場大戰。
召集天下修士為妙法尊者和喬晚尋魂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命令下達之后,馬懷真坐在船艙里閉目養神,一閉眼,滿腦子都是那道粉色的身影在晃來晃去。
突然間,袁六的驚訝的嗓音傳來:“堂主!!你快看!”
對方手執著火把,驚訝地朝下面看去。
這道消息剛傳達出去一晚上,北域就被蜂擁而來的修士所擠滿了,
這都是聽說了魔域之戰連夜趕來的,什么都沒收拾,有些人甚至還穿著單薄的衣裳,連件厚衣服都沒帶,直帶了尋魂要用的法器。
冰原上的火把匯聚成了溫暖的赤紅色的海洋。
他們站在風雪中,頭發隨風飛舞,有一個身形佝僂,一臉橘子皮的老者上前一步,彎腰行禮,說,他們都是來替尊者和喬仙子尋魂的。
法陣持續了整整四十九天,前前后后尋得了佛者幾縷殘魂。
但喬晚的殘魂卻遲遲沒有下落。
沒有。
沒有。
整整四十九天做法下來,眾人一無所獲。
等到第五十天的時候,馬懷真心知找不到了。
喬晚已經徹底地消散在了這個天地間。
這一次沒有任何奇跡,但沒有人愿意相信這一點。
蘇瑞帶著裴春爭離開,少年走遍天下,說是要尋找其他辦法。
蕭博揚繼承了蕭家。
方凌青,白珊湖,孟滄浪,齊非道回到了崇德古苑。
甘南與伽嬰一直留意著其他消息。
郁行之和王如意留下來一起幫著重新撐著不平書院。
謝行止帶著那指甲蓋大小的“喬晚”走了,剛認得的妹子以這種慘烈的方式死在了自己面前,青年一夜白發,一不發地帶著“喬晚”離開了昆山。
陸辟寒時不時會去朝天嶺探望,回來時,路過寂靜無人的洞府,總是咳出一手的血。
南線戰場上的穆笑笑回到了昆山,回到昆山之后,她猶疑了一下,主動上了戒律堂,請求戒律堂放出了曾經的那段留影像。
這段留影像流傳很廣,少女不惜冒著入魔的危險,神識連接人面蛛,又在最后關頭自斷雙臂,這一畫面伴隨著她撲向獸潮的畫面,深深地刻在了眾人心里。
原來,一切只是一場誤會。
三年后,前任魔域戰神孟廣澤蘇醒,謝行止將他與梅康平接到了朝天嶺,以“阿爹”相稱。
妙法尊者的塑像被送入寺廟,前來上香的修士,凡人絡繹不絕。
又三年后,岑清猷去看了一眼寺廟中的神像。
煙霧繚繞中,神像眉眼描金,合著眼,神情平靜。與寺廟中那些長耳垂,福相的佛像都不一樣。
神像身形清瘦,更偏向西方那所謂的犍陀羅風格。上半身半敞,
六臂舒展。
身后墨綠,紅色的飄帶高高飛揚,蓮花紋路的杏色,鵝黃,墨綠色的衣裳如流云般垂落在臺上,以珠寶瓔珞裝飾。
或許用不了多久,這神像就能走下高臺。
后來人們為這位喬仙子也塑了一座像。
少女衣袂如飛,手持長劍,劍光凜凜。
白玉的肌膚微微泛著宛如真人的紅暈,瞳仁為黑寶石,流光溢彩,靈動備至,猶如真人,云鬢中斜插的玉釧鑲著兩顆明珠。
日光落下滿滿的斑駁的光影,少女烏發眉角朦朧著光暈,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竟然一時有些看不分明。
可是這個世界上,已經再沒了喬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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