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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7、未央(結局章)

      “馬……馬馬……”阿謐看到魏慈的坐騎,一個勁把身子朝車外探去。

      “不可吵父親。”我說著,便要把幃簾放下。

      不料,魏郯卻騎馬過了來。

      “來,上馬。”他伸出手。

      阿謐高興地張開手臂,我連忙制止,瞪向魏郯:“阿謐怎能騎馬?”

      魏郯不以為然:“我抱著,不會有事。”說罷,把阿謐接過去,抱在懷里。

      一路上,我坐在車里,不放心地一直盯著他們。這兩人卻很高興,一個馭著馬跑過這邊又跑過那邊,一個手舞足蹈“咯咯”笑。

      回到魏府,魏郯沒有進門,又匆匆往朝中去了。我知道大軍歸朝的事必定還未完,只叮囑他勿誤了用膳。

      他這一去便是大半日,為了給歸來的大軍接風,魏郯在璧臺設宴,晚膳沒有回來。我以為他會很晚回來,跟阿謐玩了一會,正打算哄她睡覺,家人卻來稟報,說魏郯帶了貴客回來,請我到堂上去。

      我訝然,只得將阿謐交與乳母,對鏡收拾一番,走出門去。還未到堂上,我已聽得有話語之聲傳來,待得入內,只見魏郯坐在上首,下首上坐著的人,卻正是貴客賈昱。

      賈昱是我父親的恩師,兩個月前,他終于從塞外輾轉回到中原,魏郯以國士之禮相待,賜以屋舍、土地和奴婢,并請賈昱主持重開太學。

      這在天下的士人之中是一件鼓舞振奮的大事。自長安毀壞之后,太學沒落,雍都更是未作此設。重開太學,是不少人的心愿,可惜動亂毀壞太重,主持的人選,亦一直未有著落。

      魏郯之請,賈昱欣然應承,重新擔任博士之職。他親自將典籍丹書于碑石之上,讓工匠鐫刻,立于太學門外。賈昱的學問蠻聲天下,聽說,第一塊石碑立起的那日,前往觀摩的士人便已多達千余。

      魏郯對賈昱敬重有加,雖事務繁忙,卻也時常到他府上拜訪。而今日賈昱登門到魏府,還是頭一回。

      賈昱今年已經七十,鬢發全白。我曾以為他這般年紀,又要從塞外長途跋涉,來到雍都也該準備后事了。可是出乎意料,他的身體竟十分硬朗,無論講學還是會客,從無疲憊之態。

      “拜見先生。”我規規矩矩地走到賈昱面前,向他行禮。

      “夫人。”賈昱還禮,聲音悠然,神色和藹。

      “今日行宴之時,我與先生相談甚歡,散席仍意猶未盡,故而請先生到府中小坐。”魏郯微笑著對我道,“夫人近來不是得了新茶?”

      “正是。”我亦莞爾,命阿元去取茶具。

      賈昱嗜茶,天下聞名。據說他當年遠走塞外時,隨行的是兩車書和一車茶,逃亡也逃得甚是風雅,一時竟在亂世傳為佳話。

      我來烹茶,其實有些不好意思。從前,父親不肯喝我的茶,而父親的刁鉆口味,是賈昱一手帶出來的。我看著賈昱架勢老道地低頭品茶,心底正有些發虛,魏郯卻開口了:“今日奉常呈了博士人選名冊,先生舉薦之人,皆棟梁之才。”

      賈昱將茶盞放下,道:“大司馬過譽,可惜太學新立,堪為博士之人還是太少。”

      “哦?”魏郯微笑,接過我遞過去的茶,道,“明年察舉,先生可親自策試。”

      賈昱笑笑,卻不立刻接話。

      “夫人烹的是晉陵?霧青?”他抿一口茶,看向我。

      我頷首答道:“正是。”

      賈昱眉目平和,道:“?霧青,烹不可過久,水沸即起,方可得其芳香只味。”

      這老叟果然比父親刁鉆。我心下汗顏,謙虛地一禮:“如此,妾謹記。”

      賈昱又看向魏郯,緩緩道:“余聽聞,今年舉薦的秀才和孝廉,大司馬皆親自問對。”

      魏郯道:“正是。”

      “不知大司馬可有入眼之才?”

      魏郯直道:“州郡舉薦之人皆出身士族,可遴選者本是不多。”

      賈昱撫須:“如此,大司馬便是年年親自問對,可得之才亦寥寥無幾。”

      魏郯看著他,眼中閃過些微的亮光,隨即一揖:“愿聞先生高見。”

      “余愚鈍,不過些許淺議。”賈昱笑而搖頭,神色卻是認真,“察舉之制,興盛之時,乃在前朝。文皇帝詔令州郡舉薦秀才孝廉,由天子親自策試。彼時朝中秩千石以上者,十有二三乃經察舉而遷。而本朝用士之制不及前朝,究其因由,乃在于察舉由州郡把持,舉薦憑據空泛,全憑己身喜好,而舉士唯門第是論,是以上品無寒門,庶族則無立錐之地。此制積弊已深,余以為,州郡舉薦之時便可由朝廷策試,無論士庶,即便無人舉薦亦可參試。如此,入仕之路疏通,則人才云集。”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話不長,卻句句教我心底震撼。毫無疑問,若是照此施行,則無疑將舊制全然顛覆,至于好壞,我無從評斷。

      再看向魏郯,他手里握著茶盞,燭光在微微搖曳,在他的臉上投下深邃的影子。

      “策試。”他緩緩道,似在細細咀嚼,片刻,看向賈昱,“某聞先帝時,先生曾奏請在將太學中的士庶合教。”

      賈昱苦笑,道:“先帝亦有意革新,只是當時朝中阻力太大,故而不曾采納。”

      回到院子里的時候,阿謐已經睡著了。

      我洗漱完畢之后,發現魏郯穿著單衣,饒有興趣地坐在阿謐的小榻旁看她。

      走過去,只見阿謐躺在小榻上睡得正香,嘴角彎著,似夢到了什么高興的事。

      我和魏郯皆忍俊不禁,將她觀察了一會,我扯扯魏郯的袖子。他看看我,給她捂好薄被,輕手輕腳地走出來。

      “夫君歇息吧。”我將明日要穿的衣服掛到?嗌希?暈痕八怠?br&gt;魏郯應了一聲,卻在案前坐下。

      室中很安靜,魏郯四下里看看,從榻上拿起一只小鐃。

      “阿謐又弄壞了?”他挑眉問。

      “嗯。”我走過去,無奈道,“她近來越發多動。”

      “孩童么,誰不如此。”魏郯不以為意地笑笑,竟似有些驕傲。他將銅鐃看了看,片刻,將燈臺移前,慢慢修起來。

      我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近來,他雖一直在雍都,奔波卻仍然少不了,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卻愈加顯得眉峰筆直遒勁,鼻梁挺拔,唇形亦是恰到好處。

      我忽然覺得好笑。新婚之時,自己怎會覺得他長相不入眼?

      思緒正神游,冷不丁,魏郯抬起頭來。

      “垂涎么?”他問。

      我愣了一下。不待開口,他伸手過來,將我攬到膝上。

      “夫人方才一直在看為夫。”他的唇蹭蹭我的脖子,低低道。

      我笑起來,沒有否認。

      呼吸起伏,蜜意在耳鬢廝磨間流淌。不過僅此而已,我沒有讓他更進一步。魏郯近來很忙,明天說不定要多早出門,夜里好好歇息才是。這樣二人獨處的空當,也是不錯。

      溫存了一會,我靜靜靠在魏郯的懷里,他的手臂環抱著我,繼續修阿謐的小鐃。

      “夫君當真有意要改察舉之制?”片刻,我輕聲問。

      “嗯?”魏郯瞥我一眼,“夫人有異議?”

      “并非異議。”我想了想,道,“只是覺得朝臣們大多不會答應。”

      魏郯笑笑,緩緩道:“若丈人還在,只怕亦是不會答應。”

      我愣住。

      魏郯停下手中的活,看著我:“事關利益,若我家仍是朝臣,同樣不會答應。先帝之時,士族架空皇權,故而先帝有心無力。如今萬事皆改,百廢待興,正是變革之時。舊制沉疴累及新政,此時不改,將來則更是艱難。”

      我看著魏郯,心隱隱撞著。

      “夫君……”我的聲音有些不定,“夫君有意問鼎么?”

      魏郯注視著我,沒有答話,卻伸手往案上,抽起一卷長長的紙來。

      我訝然,看著他將圖在面前緩緩展開。只見那是一張城圖,方有足有五六尺,上面,街市、城墻、宮室等等都描畫清晰,而右上處,“長安”二字讓我的目光瞬間凝滯。

      “這是……”我轉向魏郯。

      “長安該重建了。”魏郯道,唇角彎了彎,“只是眼下國庫吃緊,要建成這般,至少還要十年。”

      我張張口,不知道該說什么,又看向城圖。目光往北尋找,未幾,就看到了傅府所在之處。出乎意料,那一小塊地方什么也沒畫,空空如也。

      “重建之處乃是街市、官署及宮室,私宅之地則仍歸原主。”魏郯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撫撫我的頭發,“傅府還有夫人,如何處置,自當由夫人做主。”

      我看著魏郯,忽然,澀意泛起,眼前一陣模糊。

      “怎又來哭?”魏郯無奈地用手指擦去我眼角的淚水,又認真地看著我,“阿?Γ?uぐ玻?四鬮屹碓浮?沙ぐ參?味?ǎ砍ぶ尉冒玻?姆嚼闖??接諧ぐ倉?聳4聳攏?銥傻5保?袢糜胨?耍俊?br&gt;我點點頭,深吸口氣:“嗯。”

      “‘嗯’是何意?”魏郯似乎不滿,用手指輕輕捏住我的下巴,“還打算挖了側室金子,卷了李尚的錢逃走么?”

      我握住他的手指,眨眨眼:“夫君曾說過妾留下離去,皆可隨意。”

      “那是從前說的,從前不懂事,收回了。”魏郯一副流氓相。

      “哦?”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買賣總要公平,夫君不許妾走,卻何以補償。”

      “長安。”魏郯立刻道。

      我往他手臂上捏一下:“不夠。”

      “加一個梅瓶。”

      “那本就是我的。”

      “再買一只給你。”

      我啼笑皆非,嗔怒地抓他腰下癢肉。魏郯笑起來,抓住我的手,翻身將我壓下。

      燭光搖紅,魏郯的雙眸近而幽深,氣息拂在我的鼻間。

      “夫人想要什么?”他聲音沙啞。

      我看著他,一笑,低低道:“你說呢?”

      那雙眸深深,光亮灼人,未幾,隨著溫熱的呼吸朝我籠來,交纏間,與氤氳燭光化作一室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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