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迷迷糊糊之際,謝池覺得好冷。那種冷從外界向內侵襲,在肌膚上結了薄薄的一層霜,血液流速因此變慢,冷意并不滿足于此,繼續往里侵略,無邊的寒意在血管里擴散蔓延,他的骨頭開始漏風,酸疼得鉆心,血液一點點凍結。他的四肢僵硬無比,凍得沒了知覺。
謝池剛要睜眼,察覺有人在自己身上翻東西,立即裝睡,有意識壓制眼動,放緩呼吸。
“這么透明啊,不會是新進來的吧?要不就是被人欺負慘了,倒霉,八寒最底層就算了,還遇上個新來的。”那人低低咒罵一聲,呼出的氣帶來一陣惡臭。
“干脆吃掉你好了。”
謝池心中警鐘大作,卻并不絕望,app不可能讓他開局即死亡,他連規則都還不知道,所以就算那人真的要吃掉他,也絕不是現在。
他保持冷靜地等待著。
“年輕人,醒醒。”頭頂的聲音溫和而飽含關切,謝池感覺有人在輕輕搖自己。
他這才緩緩睜眼,對上了一雙密布褶皺的老人臉。
“你醒了。”那人松了口氣,看他的眼神里盡是老人對年輕人的憐憫。
叫醒他的那人是個小老頭,身形干瘦,皮膚蠟黃,像只油盡燈枯的老黃狗,眉目卻極為和善。
謝池坐起,環顧四周。天空蔚藍深沉,周圍冰天雪地,他躺在一片荒蕪寸草不生的雪地里。雪地無垠,遠處盡是白茫茫的一片。
偌大的地方,只有眼前這一個活人。
“你是不是新來的?”老頭替他拍打掉身后的冰雪,關切問。
謝池聞到了那股口臭。眼前看似無微不至的老頭,就是剛才說要吃掉他的人。
謝池暗笑一聲,搓了搓僵硬的腿站起來,貌似一臉茫然無措:“是的,我、我是剛犯罪進來的。”
進來前,謝池記住了所有演員的模樣,老頭明顯不是演員,所以他應該是初始關在地獄里的活人。
老頭拍拍他肩膀:“唉,我就知道,新來的呀,這么年輕,太可惜了,還偏偏運氣不好。”
“我這是在哪兒?”
的確,明知老頭之后會對自己下手,他又和謝星闌走散了,出于安全起見,他現在應該趁自己雙腿還沒有凍僵硬時逃跑,可app一點動靜都沒有,意思也很明顯——這偽善的老頭多半是自己的解說員。
他逃走了,固然性命無虞,卻多半錯失了最初的劇情探索度。
富貴險中求。
謝池心念疾閃,面上不顯,他貌似惶恐得渾身顫抖,配上那張溫溫柔柔的臉,輕易便叫人散去疑心。
老頭坐到邊上一塊巨石上,嘆道:“這里是八寒地獄最底層,我是你的獄友。”
謝池猶豫了下,也靠了過去:“八寒地獄?”
他有意套話,卻注意到自己周身近乎透明,老頭卻半實體,輪廓明顯。
進來的都是一魂一魄,通體透明可以理解,可老頭為何比他實體?
謝池面上不露聲色。
老頭道:“我們都是犯了罪進來的活人,你肯定聽說過十八層地獄對吧。”
謝池點頭,問:“這里是十八層地獄中的某層嗎?”
老頭搖頭:“不是,這里的確是地獄,卻不是傳統的十八層地獄,這里有八大寒地獄、八大熱地獄、刀山地獄、血池地獄,再加上無間地獄,一共是十九層地獄。”
謝池一愣:“可我記得,無間地獄不是隸屬于八熱地獄么?”
老頭有點意外:“你倒是知道的不少?看你衣著打扮,是個讀書人吧?你要拋開常識,現在都21世紀了,地獄也不可能一成不變啊,制度要改良,適應時代嘛。你可以這樣理解,八大寒地獄就是八個特別冷的地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數字越大越冷,我們現在就在八大寒地獄里最冷的第八地獄。”
“所以你說我們運氣不好?”
“是啊,不同地獄消耗不同,地獄越冷或越熱,對人的消耗就越大。”
“初始在哪層地獄是隨機的嗎?還是跟犯下的罪行來的?”謝池臉上寫滿了對夢魘的懼怕,哆哆嗦嗦地問。
老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顯然是對一問一答式的交流有點不耐煩,他眼珠一轉,道:“你別問了,我們時間緊迫,我給你講完了你再問。”
“好,”謝池乖巧應下,突然瞪大眼睛,“那是什么?!”
老頭被他的一驚一乍嚇到了,更加看不上他。
他順著謝池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在冰河上躍動變化的影像,佯裝耐心地解釋道:“這是海市蜃樓,是地獄里的一種自然現象,不用大驚打怪。”
謝池貌似被震撼到了,意識到自己打斷了老頭的話:“不好意思,您繼續說。”
老頭道:“我們在陽間犯了罪,良心不安,所以失魂落魄,‘失魂落魄’這個詞就是這么來的,黑白無常拘走我們的一魂一魄,用鎖鏈鎖住,拖拽著帶我們進入地獄,至于掉進哪層地獄,這是隨機的,看運氣,河童畫……”
“河童?”謝池似乎攫取到了什么。
“沒什么。”老頭遮遮掩掩的,繼續開始說,他語氣熟稔機械,像是之前和好多獄友說過一模一樣的一番話。
“你就是運氣不太好的那類,掉進了八寒地獄的第八地獄。論舒適度的話,肯定是八寒地獄上層和八熱地獄上層舒服,越往下越難受是肯定的。刀山地獄和血池地獄,一個高聳入云,一個深如溝壑,危險,但是天氣上不會給犯人帶來困擾。至于無間地獄,你既然知道它,也肯定了解它是怎樣一個恐怖的存在。”
“在無間地獄里,無間,顧名思義,在這里,受苦是從無間斷的,它比八寒地獄八熱地獄的最底層還要恐怖一萬倍,掉進去的一個活著出來的都沒有。”
謝池縮了縮脖子,給了點反應。
老頭繼續道:“地獄整體呈高樓狀,你可以想象成一棟高十九層的大樓,越往上越舒適,越往下日子越難熬,寒地獄和熱地獄是穿插的,寒地獄一層和熱地獄一層在大樓頂層,很舒適,寒地獄八層和熱地獄八層在大樓底下,很難熬,刀山和血池的位置隨機變化,也就是說,我們這層地獄的上層,可能是寒地獄七層,也可能是刀山地獄和血池地獄,無間地獄沒人能確認它的位置所在,因為壓根沒有人從其中活著出來。”
“那初始掉進無間地獄不、不是死定了……?”謝池呼吸微微急促,似乎在感嘆自己的好運。
“對啊,所以說,在這里運氣好不好很重要。”
謝池勉強點點頭,臉色蒼白。
老頭往下說:“一層地獄最多可以容納三人,一般就是兩人,也就是你和我,換句話來說,我們這一處被管轄的地獄,最多只有3x19,也就是57人。”
“我們這一處?”謝池一愣,“您是說還有別的和我們一模一樣的地獄?”
老頭臉上閃過神秘的微笑:“你見過水母么?”
“頂上是個浴帽形狀,底下是無數細細的絲,像頭發一樣隨風搖蕩那種?”
“對,”老頭喜歡他的比喻,“每一處地獄,就是水母的一根絲。”
“哦……所以水母的絲是無數的,地獄也是無數的,我們只是在其中一處。”
謝池嘴上應著,眼睛卻盯著遠處的海市蜃樓。海市蜃樓像個電影院的大熒幕,正在播放片段。
“您怎么知道的?”謝池轉過頭,眼里滿是崇拜,“您應該在這里呆了很久吧,我真是幸運。”
老頭謙虛道:“我也是在某天,在海市蜃樓上看到了蔚藍的海和美麗的水母,才想清楚了地獄構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