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個好消息,陳克聽了心中一喜。“明日我去醫院,咱們詳細商量此事,如何?”
“那明日我在醫院恭候文青大駕。”
該送的送走,該收拾的收拾完,陳克洗了手,端了茶壺和點心到了教室。一進教室,就見燭光下,嚴復面容慘淡的坐在那里發呆,整個人仿佛都定在那里。燭光幽幽,映得這位老帥哥的身影說不出的詭異。
“嚴先生,你怎么了?”陳克有點戰戰兢兢的問,嚴復的樣子真把陳克嚇住了。
“想起了些舊事。”嚴復聲音頗為幽遠,看來還沒有從思緒中掙脫出來。
陳克放下東西剛坐下,卻見嚴復臉對著自己,但是眼鏡片和蠟燭構成了一個奇特的角度,在陳克看來,嚴復的眼鏡片反射著一片亮光,根本看不到鏡片后嚴復的眼鏡。“關于甲午的事情,文青怎么知道的怎么仔細?”
我怎么知道的這么仔細?我看過敵我雙方,以及當時海外的很多資料,自然知道的這么仔細。陳克心道。但是這話絕對不能對嚴復這么說。“我當時在海外讀書,一些外國同學家里面炒作日本公債,所以從他們那里知道的多了些。”陳克解釋道。
嚴復的喘息聲變得沉重了,他忍不住喃喃自語,“連海外的少年都知道此事,朝廷竟然毫不知情。”
“朝廷又不懂現代的情報系統,怎么能知道那么多?”陳克笑道。
“什么是現代的情報系統。”嚴復立刻問道。
陳克向嚴復講述了現代工業國的特點,所謂盜取敵人最高機密,其實只是情報系統里面少數的人員從事的工作。對于工業化國家,特別是那些非常有組織的國家,觀察很多細微的地方,結合了外交,以及戰略大布局的了解,其實就可以判斷很多東西。各種人員的調動,物資的購買,運輸系統的變化。甚至一些特殊商品的價格波動,都可以察覺很多東西。當然了,這些必須建立在對工業國有著深入了解的基礎上。
這些話其實也未必正確,但是陳克相信,自己對工業國的認識程度遠在嚴復之上。如果自己覺得這些話似是而非,那么糊弄嚴復絕對沒問題。
果然,嚴復聽了陳克的話,不斷點頭。
“文青,你如此年輕,卻又博學多聞。做事謙遜,所謂見賢思齊,卻不知文青的令尊如何稱呼,或許我有幸見過也未常可知。”
“嚴先生,我出門之前,家父要我立下誓,絕對不允許提及我的家世。不能坦誠告知,望嚴先生恕罪。”每遇到有人提及陳克的家世,陳克總感覺一種很不適的感覺。雖然這個理由已經說了多次,但是說起來,陳克依然有些不自在的表情。
嚴復聽完點了點頭,又盯著陳克看了片刻,嚴復突然說道:“文青才華遠勝于我,但是我畢竟癡長幾歲。我想收文青為徒,不知文青意下如何?”
“啊?”陳克聽了這意外的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嚴先生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當過北洋水師學堂的總辦,雖然在水師學堂上學的學生很多,但是真說起來,他們是水師學堂的學生,而不是我的學生。我并不是開玩笑,我想讓文青做我的學生。”
原來如此。陳克這才算是明白。與現代教育不同,在古代,收徒是件非常嚴肅的事情。所謂師父,這老師可是和父親一個等級的人物。因為徒弟犯了事,禍及師門的事情并不罕見。嚴復這么說,就是表明要建立和陳克與嚴復之間的私人師徒關系。這個關系一旦建立,意味著嚴復就要為陳克在社會關系上背書擔保。以嚴復名氣之大,陳克立刻就是身價倍增。嚴復弟子的身分,在嚴復的那些親朋故舊,光看著這個身分,就要對陳克客氣很多。能幫忙的地方,他們也是要出手幫忙的。而且,這個提議對陳克還有一個非常有誘惑力的地方,成為了嚴復的弟子之后,可以極大地彌補自己來歷不明的這件事。
但是,陳克并不想答應。權力意味著義務。成為嚴復的私人弟子,在這個很認師門的時代,意味著投奔陳克的人某種意義上都算是嚴復一系。嚴復對于新式學校與舊式師徒的評價極對。在建立私人師徒關系之后,陳克就必須承擔一定的義務。這沒有什么不公平的,大家都知道這種師徒關系的定義,而且這種師徒關系是陳克成年時候建立的,絕對不存在任何的被迫。這對陳克很不利。
“這個”陳克正在措辭如何婉拒嚴復的建議。畢竟嚴復這等大人物,直不諱的提出這個要求。被斷然拒絕時非常沒有面子的。若是應對不當,激怒了嚴復,對根基不深的陳克而,絕非好事。
沒等陳克完成措辭,嚴復說道:“文青的志向,我看過文青的書,聽過文青的講座,見過文青的練兵,今天的學生們都能說出文青的心思,文青若是覺得我渾然不知,未免小看了我。”
聽了嚴復的話,陳克一驚,難道自己的革命想法竟然就這么輕易的被看破了。真的是失敗啊。但是既然嚴復看透了自己的想法,依然想守自己為徒,以嚴復的身份,自然不會是詐自己。但是沒聽說過嚴復是革命黨啊。
“當今天下亂相已成。若是文青想要投靠朝廷,估計早已經出仕了。既然文青以國家為念,又不肯出仕。而且聚集黨眾,剩下的事情我不想再多說。”嚴復的話直截了當。
“嚴先生,以您的才華。我個人是非常希望能夠成為嚴先生的弟子。但是既然嚴先生知道了我的志向,那么肯定知道我以后做的事情必然會連累嚴先生。我實話實說,現在若是拜了嚴先生為師,我所求的不過是要嚴先生的幫助。作為弟子該做的,我只怕一件都做不了。哪怕嚴先生不計較,我自己問心有愧。所以,嚴先生,我還是不能遂了您的心意。”
“老師不就該幫助弟子么。文青所說的,在別人看來,或許是危及自身。但是在我,卻全然不同。當今的中國,若是執政是文青,斷然不會淪落到如今的局面。文青不肯跟了朝廷,不過是人各有志。但是文青這等人,我若是不能有所相助,倒讓我感覺難以安心。而且我本來就不是為了自己的權位來助文青一臂之力。這點文青不用擔心。”
陳克對嚴復的話并不懷疑,但是現在嚴復沒有想法,不等于以后沒有想法。就算是嚴復沒有想法,其他人會絕對會有想法。所以陳克絕對不會答應此事。
嚴復看了陳克的神色就知道陳克不會同意,但是他毫無氣惱的樣子。“文青現在所望,我大概猜測,也就是得據土壤。此事難易未知。”
陳克暗自贊賞,這位老帥哥的眼光還是很準的,自己一直在努力準備建立根據地的事情。
“但是無論如何,文青一定要北上一次。我雖然是福建人,素來不太喜歡北方人。而且當今天下,南方看似興旺。但是真正能定局面的豪杰,還是在北方。文青若要舉大事,還需北方豪杰相助。我想收文青為徒,就是要讓文青去一趟北京。我有很多故舊都在北京和天津,他們當中人才頗多。我要把文青介紹給他們。”
陳克聽了這話忍不住真的有些感動了。他其實也很想去北方建立黨支部,但是苦于沒有突破點。若是陳克單身前去,北方的豪杰可不會認同陳克一個“假洋鬼子”加“真買辦”的。如果有了嚴復的相助,這北京還倒真的可以去。但是陳克還是不想拜嚴復為師。陳克畢竟是人民黨的領導者,沒有通過黨支部的同意,陳克在這等事情上是不能自己作主的。
“這”陳克欲又止。
“這件事情也不用著急。今日聽了文青講述很多事情,我也是心有所感。所以才倉促要收文青作弟子。此事可以從長計議。”說完,嚴復站起身來。“已經很晚了,我就告辭了。”
陳克帶著輕松的心情把嚴復送到門口。
“文青就不必遠送。就在這里告辭吧。”嚴復說道。
“嚴先生,我辭間有得罪的地方,請您見諒。”陳克還是有些惴惴。
“所謂,做事不惜身,見利不忘命。文青你做的很好。好好干。”嚴復說完,微微向陳克擺了擺手。這位老帥哥步履輕快,用那種軍人才有的有力動作走向街口。雖然留著辮子,但是他的身影在陳克眼里面一點都不討厭。
看著嚴復遠去的身影,陳克終于松了口氣。今天黨員們都不在,明天一定要和他們說了嚴復的這件事。對了,明天自己還要記得說王啟年提出要向南洋賣藥的事情。看著嚴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陳克進了院子,仔細地關好門,插好門栓。用一塊布罩住了鋼琴,又巡視了一圈,陳克回到宿舍內。躺在床上,陳克本以為自己會想很多。沒想到,躺下沒多久,他就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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