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因見賈母王夫人等忙亂,賈政起身,又為寶玉r憒更甚,正在著急異常之時,若是又將黛玉的兇信一回,恐賈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來,只得親自到園.到了瀟湘館內,也不免哭了一場.見了李紈探春,知道諸事齊備,便說:“很好.只是剛才你們為什么不語,叫我著急?"探春道:“剛才送老爺,怎么說呢。”鳳姐道:“還倒是你們兩個可憐他些.這么著,我還得那邊去招呼那個冤家呢.但是這件事好累墜,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擱不住。”李紈道:“你去見機行事,得回再回方好。”鳳姐點頭,忙忙的去了.
鳳姐到了寶玉那里,聽見大夫說不妨事,賈母王夫人略覺放心,鳳姐便背了寶玉,緩緩的將黛玉的事回明了.賈母王夫人聽得都唬了一大跳.賈母眼淚交流說道:“是我弄壞了他了.但只是這個丫頭也忒傻氣!"說著,便要到園里去哭他一場,又惦記著寶玉,兩頭難顧.王夫人等含悲共勸賈母不必過去,"老太太身子要緊。”賈母無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說:“你替我告訴他的陰靈:`并不是我忍心不來送你,只為有個親疏.你是我的外孫女兒,是親的了,若與寶玉比起來,可是寶玉比你更親些.倘寶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見他父親呢.'"說著,又哭起來.王夫人勸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壽夭有定.如今已經死了,無可盡心,只是葬禮上要上等的發送.一則可以少盡咱們的心,二則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兒的陰靈兒,也可以少安了。”賈母聽到這里,越發痛哭起來.鳳姐恐怕老人家傷感太過,明仗著寶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來撒個謊兒哄老太太道:“寶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賈母聽見,才止住淚問道:“不是又有什么緣故?"鳳姐陪笑道:“沒什么緣故,他大約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賈母連忙扶了珍珠兒,鳳姐也跟著過來.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過來,一一回明了賈母.賈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寶玉那邊,只得忍淚含悲的說道:“既這么著,我也不過去了.由你們辦罷,我看著心里也難受,只別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鳳姐一一答應了.賈母才過寶玉這邊來,見了寶玉,因問:“你做什么找我?"寶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見林妹妹來了,他說要回南去.我想沒人留的住,還得老太太給我留一留他。”賈母聽著,說:“使得,只管放心罷。”襲人因扶寶玉躺下.
賈母出來到寶釵這邊來.那時寶釵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見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這一天見賈母滿面淚痕,遞了茶,賈母叫他坐下.寶釵側身陪著坐了,才問道:“聽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賈母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因說道:“我的兒,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寶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婦了,我才告訴你.這如今你林妹妹沒了兩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個時辰死的.如今寶玉這一番病還是為著這個,你們先都在園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寶釵把臉飛紅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淚來.賈母又說了一回話去了.自此寶釵千回萬轉,想了一個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過了回九才想出這個法子來.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說話才不至似前留神.獨是寶玉雖然病勢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癡心總不能解,必要親去哭他一場.賈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許他胡思亂想,怎奈他郁悶難堪,病多反復.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開散了,再用藥調理,倒可好得快些.寶玉聽說,立刻要往瀟湘館來.賈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過來,扶寶玉坐上.賈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瀟湘館內,一見黛玉靈柩,賈母已哭得淚干氣絕.鳳姐等再三勸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場.李紈便請賈母王夫人在里間歇著,猶自落淚.
寶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來到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前何等親密,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眾人原恐寶玉病后過哀,都來解勸,寶玉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大家攙扶歇息.其余隨來的,如寶釵,俱極痛哭.獨是寶玉必要叫紫鵑來見,問明姑娘臨死有何話說.紫鵑本來深恨寶玉,見如此,心里已回過來些,又見賈母王夫人都在這里,不敢灑落寶玉,便將林姑娘怎么復病,怎么燒毀帕子,焚化詩稿,并將臨死說的話,一一的都告訴了.寶玉又哭得氣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將黛玉臨終囑咐帶柩回南的話也說了一遍.賈母王夫人又哭起來.多虧鳳姐能勸慰,略略止些,便請賈母等回去.寶玉那里肯舍,無奈賈母逼著,只得勉強回房.
賈母有了年紀的人,打從寶玉病起,日夜不寧,今又大痛一陣,已覺頭暈身熱.雖是不放心惦著寶玉,卻也掙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難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幫著襲人照應,并說:“寶玉若再悲戚,速來告訴我們。”寶釵是知寶玉一時必不能舍,也不相勸,只用諷刺的話說他.寶玉倒恐寶釵多心,也便飲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穩.明日一早,眾人都來瞧他,但覺氣虛身弱,心病倒覺去了幾分.于是加意調養,漸漸的好起來.賈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媽過來探望,看見寶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暫且住下.
一日,賈母特請薛姨媽過去商量說:“寶玉的命都虧姨太太救的,如今想來不妨了,獨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寶玉調養百日,身體復舊,又過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圓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擇個上好的吉日。”薛姨媽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問我.寶丫頭雖生的粗笨,心里卻還是極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們兩口兒和意順,從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個日子.還通知親戚不用呢?"賈母道:“寶玉和你們姑娘生來第一件大事,況且費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熱鬧幾天.親戚都要請的.一來酬愿,二則咱們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躁了好些心。”薛姨媽聽說,自然也是喜歡的,便將要辦妝奩的話也說了一番.賈母道:“咱們親上做親,我想也不必這些.若說動用的,他屋里已經滿了.必定寶丫頭他心愛的要你幾件,姨太太就拿了來.我看寶丫頭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孫女兒的脾氣,所以他不得長壽。”說著,連薛姨媽也便落淚.恰好鳳姐進來,笑道:“老太太姑媽又想著什么了?"薛姨媽道:“我和老太太說起你林妹妹來,所以傷心。”鳳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媽且別傷心,我剛才聽了個笑話兒來了,意思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賈母拭了拭眼淚,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編派誰呢,你說來我和姨太太聽聽.說不笑我們可不依。”只見那鳳姐未從張口,先用兩只手比著,笑彎了腰了.未知他說出些什么來,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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