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此花知識淺,欣榮預佐合歡杯.賈母聽畢,便說:“我不大懂詩,聽去倒是蘭兒的好,環兒做得不好.都上來吃飯罷。”寶玉看見賈母喜歡,更是興頭.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復榮,我們院內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象花的死而復生了。”頓覺轉喜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鳳姐要把五兒補入,或此花為他而開,也未可知,卻又轉悲為喜,依舊說笑.
賈母還坐了半天,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著過來.只見平兒笑嘻嘻的迎上來說:我們奶奶知道老太太在這里賞花,自己不得來,叫奴才來伏侍老太太,太太們,還有兩匹紅送給寶二爺包裹這花,當作賀禮。”襲人過來接了,呈與賈母看.賈母笑道:“偏是鳳丫頭行出點事兒來,叫人看著又體面,又新鮮,很有趣兒。”襲人笑著向平兒道:“回去替寶二爺給二奶奶道謝.要有喜大家喜。”賈母聽了笑道:“噯喲,我還忘了呢,鳳丫頭雖病著,還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說著,眾人就隨著去了.平兒私與襲人道:“奶奶說,這花開得奇怪,叫你鉸塊紅綢子掛掛,便應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當作奇事混說。”襲人點頭答應,送了平兒出去.不題.
且說那日寶玉本來穿著一裹圓的皮襖在家歇息,因見花開,只管出來看一回,賞一回,嘆一回,愛一回的,心中無數悲喜離合,都弄到這株花上去了.忽然聽說賈母要來,便去換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來迎接賈母.匆匆穿換,未將通靈寶玉掛上.及至后來賈母去了,仍舊換衣.襲人見寶玉脖子上沒有掛著,便問:“那塊玉呢?"寶玉道:“才剛忙亂換衣,摘下來放在炕桌上,我沒有帶。”襲人回看桌上并沒有玉,便向各處找尋,蹤影全無,嚇得襲人滿身冷汗.寶玉道:“不用著急,少不得在屋里的.問他們就知道了。”襲人當作麝月等藏起嚇他頑,便向麝月等笑著說道:“小蹄子們,頑呢到底有個頑法.把這件東西藏在那里了?別真弄丟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這是那里的話!頑是頑笑是笑,這個事非同兒戲,你可別混說.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罷,想想擱在那里了.這會子又混賴人了。”襲人見他這般光景,不象是頑話,便著急道:“皇天菩薩小祖宗,到底你擺在那里去了?"寶玉道:“我記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們到底找啊。”襲人,麝月,秋紋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兒的各處搜尋.鬧了大半天,毫無影響,甚至翻箱倒籠,實在沒處去找,便疑到方才這些人進來,不知誰撿了去了.襲人說道:“進來的誰不知道這玉是性命似的東西呢,誰敢撿了去呢.你們好歹先別聲張,快到各處問去.若有姐妹們撿著嚇我們頑呢,你們給他磕頭要了回來,若是小丫頭偷了去,問出來也不回上頭,不論把什么送給他換了出來都使得的.這可不是小事,真要丟了這個,比丟了寶二爺的還利害呢。”麝月秋紋剛要往外走,襲人又趕出來囑咐道:“頭里在這里吃飯的倒先別問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風波來,更不好了."麝月等依分頭各處追問,人人不曉,個個驚疑.麝月等回來,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窺.寶玉也嚇怔了.襲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沒處找,回又不敢回,里的人嚇得個個象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發呆,只見各處知道的都來了.探春叫把園門關上,先命個老婆子帶著兩個丫頭,再往各處去尋去,一面又叫告訴眾人:若誰找出來,重重的賞銀.大家頭宗要脫干系,二宗聽見重賞,不顧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茅廝里都找到.誰知那塊玉竟象繡花針兒一般,找了一天,總無影響.李紈急了,說:“這件事不是頑的,我要說句無禮的話了。”眾人道:“什么呢?"李紈道:“事情到了這里,也顧不得了.現在園里除了寶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來的丫頭脫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沒有,再叫丫頭們去搜那些老婆子并粗使的丫頭。”大家說道:“這話也說的有理.現在人多手亂,魚龍混雜,倒是這么一來,你們也洗洗清。”探春獨不語.那些丫頭們也都愿意洗凈自己.先是平兒起,平兒說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己解懷,李紈一氣兒混搜.探春嗔著李紈道:“大嫂子,你也學那起不成材料的樣子來了.那個人既偷了去,還肯藏在身上?況且這件東西在家里是寶,到了外頭,不知道的是廢物,偷他做什么?我想來必是有人使促狹。”眾人聽說,又見環兒不在這里,昨兒是他滿屋里亂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說出來.探春又道:“使促狹的只有環兒.你們叫個人去悄悄的叫了他來,背地里哄著他,叫他拿出來,然后嚇著他,叫他不要聲張.這就完了。”大家點頭稱是.
李紈便向平兒道:“這件事還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兒答應,就趕著去了.不多時同了環兒來了.眾人假意裝出沒事的樣子,叫人沏了碗茶擱在里間屋里,眾人故意搭訕走開.原叫平兒哄他,平兒便笑著向環兒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你瞧見了沒有?"賈環便急得紫漲了臉,瞪著眼說道:“人家丟了東西,你怎么又叫我來查問,疑我.我是犯過案的賊么!"平兒見這樣子,倒不敢再問,便又陪笑道:“不是這么說,怕三爺要拿了去嚇他們,所以白問問瞧見了沒有,好叫他們找。”賈環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見不看見該問他,怎么問我.捧著他的人多著咧!得了什么不來問我,丟了東西就來問我!"說著,起身就走.眾人不好攔他.這里寶玉倒急了,說道:“都是這勞什子鬧事,我也不要他了.你們也不用鬧了.環兒一去,必是嚷得滿院里都知道了,這可不是鬧事了么."襲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這玉丟了沒要緊,若是上頭知道了,我們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說著,便嚎啕大哭起來.
眾人更加傷感,明知此事掩飾不來,只得要商議定了話,回來好回賈母諸人.寶玉道:“你們竟也不用商議,硬說我砸了就完了。”平兒道:“我的爺,好輕巧話兒!上頭要問為什么砸的呢,他們也是個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兒來,那又怎么樣呢?"寶玉道:“不然便說我前日出門丟了。”眾人一想,這句話倒還混得過去,但是這兩天又沒上學,又沒往別處去.寶玉道:“怎么沒有,大前兒還到南安王府里聽戲去了呢,便說那日丟的."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兒丟的,為什么當日不來回。”眾人正在胡思亂想,要裝點撒謊,只聽得趙姨娘的聲兒哭著喊著走來說:“你們丟了東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問環兒.我把環兒帶了來,索性交給你們這一起上水的,該殺該剮,隨你們罷。”說著,將環兒一推說:“你是個賊,快快的招罷!"氣得環兒也哭喊起來.
李紈正要勸解,丫頭來說:“太太來了。”襲人等此時無地可容,寶玉等趕忙出來迎接.趙姨娘暫且也不敢作聲,跟了出來.王夫人見眾人都有驚惶之色,才信方才聽見的話,便道:“那塊玉真丟了么?"眾人都不敢作聲,王夫人走進屋里坐下,便叫襲人.慌得襲人連忙跪下,含淚要稟.王夫人道:“你起來,快快叫人細細找去,一忙亂倒不好了。”襲人哽咽難.寶玉生恐襲人真告訴出來,便說道:“太太,這事不與襲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里聽戲,在路上丟了。”王夫人道:“為什么那日不找?"寶玉道:“我怕他們知道,沒有告訴他們.我叫焙茗等在外頭各處找過的。”王夫人道:“胡說!如今脫換衣服不是襲人他們伏侍的么.大凡哥兒出門回來,手巾荷包短了,還要問個明白,何況這塊玉不見了,便不問的么!"寶玉無可答.趙姨娘聽見,便得意了,忙接過口道:“外頭丟了東西,也賴環兒!"話未說完,被王夫人喝道:“這里說這個,你且說那些沒要緊的話!"趙姨娘便不敢語了.還是李紈探春從實的告訴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淚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賈母,去問邢夫人那邊跟來的這些人去.
鳳姐病中也聽見寶玉失玉,知道王夫人過來,料躲不住,便扶了豐兒來到園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鳳姐嬌怯怯的說:“請太太安。”寶玉等過來問了鳳姐好.王夫人因說道:“你也聽見了么,這可不是奇事嗎?剛才眼錯不見就丟了,再找不著.你去想想,打從老太太那邊丫頭起至你們平兒,誰的手不穩,誰的心促狹.我要回了老太太,認真的查出來才好.不然是斷了寶玉的命根子了。”鳳姐回道:“咱們家人多手雜,自古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得住誰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經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來,明知是死無葬身之地,他著了急,反要毀壞了滅口,那時可怎么處呢.據我的糊涂想頭,只說寶玉本不愛他,撂丟了,也沒有什么要緊.只要大家嚴密些,別叫老太太老爺知道.這么說了,暗暗的派人去各處察訪,哄騙出來,那時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樣?"王夫人遲了半日,才說道:“你這話雖也有理,但只是老爺跟前怎么瞞的過呢。”便叫環兒過來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白問了你一句,怎么你就亂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個毀壞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賈環嚇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趙姨娘聽了,那里還敢語.王夫人便吩咐眾人道:“想來自然有沒找到的地方兒,好端端的在家里的,還怕他飛到那里去不成.只是不許聲張.限襲人三天內給我找出來,要是三天找不著,只怕也瞞不住,大家那就不用過安靜日子了。”說著,便叫鳳姐兒跟到邢夫人那邊商議踩緝.不題.
這里李紈等紛紛議論,便傳喚看園子的一干人來,叫把園門鎖上,快傳林之孝家的來,悄悄兒的告訴了他,叫他吩咐前后門上,三天之內,不論男女下人從里頭可以走動,要出時一概不許放出,只說里頭丟了東西,待這件東西有了著落,然后放人出來.林之孝家的答應了"是",因說:“前兒奴才家里也丟了一件不要緊的東西,林之孝必要明白,上街去找了一個測字的,那人叫做什么劉鐵嘴,測了一個字,說的很明白,回來依舊一找便找著了。”襲人聽見,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爺替我們問問去。”那林之孝家的答應著出去了.邢岫煙道:“若說那外頭測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邊聞妙玉能扶乩,何不煩他問一問.況且我聽見說這塊玉原有仙機,想來問得出來."眾人都詫異道:“咱們常見的,從沒有聽他說起。”麝月便忙問岫煙道:“想來別人求他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給姑娘磕個頭,求姑娘就去,若問出來了,我一輩子總不忘你的恩."說著,趕忙就要磕下頭去,岫煙連忙攔住.黛玉等也都慫恿著岫煙速往櫳翠庵去.一面林之孝家的進來說道:“姑娘們大喜.林之孝測了字回來說,這玉是丟不了的,將來橫豎有人送還來的。”眾人聽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襲人麝月喜歡的了不得.探春便問:“測的是什么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話多,奴才也學不上來,記得是拈了個賞人東西的`賞'字.那劉鐵嘴也不問,便說:`丟了東西不是?'"李紈道:“這就算好."林之孝家的道:“他還說,`賞'字上頭一個`小'字,底下一個`口'字,這件東西很可嘴里放得,必是個珠子寶石。”眾人聽了,夸贊道:“真是神仙.往下怎么說?"林之孝家的道:“他說底下`貝'字,拆開不成一個`見'字,可不是`不見'了?因上頭拆了`當'字,叫快到當鋪里找去.`賞'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償'字?只要找著當鋪就有人,有了人便贖了來,可不是償還了嗎。”眾人道:“既這么著,就先往左近找起,橫豎幾個當鋪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們有了東西,再問人就容易了。”李紈道:“只要東西,那怕不問人都使得.林嫂子,煩你就把測字的話快去告訴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應了便走.
眾人略安了一點兒神,呆呆的等岫煙回來.正呆等,只見跟寶玉的焙茗在門外招手兒,叫小丫頭子快出來.那小丫頭趕忙的出去了.焙茗便說道:“你快進去告訴我們二爺和里頭太太奶奶姑娘們天大喜事."那小丫頭子道:“你快說罷,怎么這么累贅。”焙茗笑著拍手道:“我告訴姑娘,姑娘進去回了,咱們兩個人都得賞錢呢.你打量什么,寶二爺的那塊玉呀,我得了準信來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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