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氣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和我們素日不對,每每的造生事.前兒賴藕官燒錢,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應了,他才沒話說.今兒我與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奶奶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才走開了."探春聽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是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只答應,也不肯據此為實.
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便是探春處當役的,時常與房中丫鬟們買東西呼喚人,眾女孩兒都和他好.這日飯后,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蟬姐兒出去叫小幺兒買糕去.蟬兒便說:“我才掃了個大園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個別的人去罷."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你趁早兒去,我告訴你一句好話,你到后門順路告訴你老娘防著些兒."說著,便將艾官告訴他老娘話告訴了他.蟬姐聽了,忙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著,便起身出來.至后門邊,只見廚房內此刻手閑之時,都坐在階砌上說閑話呢,他老娘亦在內.蟬兒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罵,一行說,將方才之話告訴與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訴冤.蟬兒忙攔住說:“你老人家去怎么說呢?這話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說給你老防著就是了,那里忙到這一時兒。”
正說著,忽見芳官走來,扒著院門,笑向廚房中柳家媳婦說道:“柳嫂子,寶二爺說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涼涼的酸酸的東西,只別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兒怎遣你來了告訴這么一句要緊話.你不嫌臟,進來逛逛兒不是?"芳官才進來,忽有一個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來.芳官便戲道:“誰買的熱糕?我先嘗一塊兒。”蟬兒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你們還稀罕這個。”柳家的見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這個?我這里有才買下給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還收在那里,干干凈凈沒動呢。”說著,便拿了一碟出來,遞與芳官,又說:“你等我進去替你燉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頓茶.芳官便拿了熱糕,問到蟬兒臉上說:“稀罕吃你那糕,這個不是糕不成?我不過說著頑罷了,你給我磕個頭,我也不吃。”說著,便將手內的糕一塊一塊的掰了,擲著打雀兒頑,口內笑說:“柳嫂子,你別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你。”小蟬氣的怔怔的,瞅著冷笑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不打這作孽的!他還氣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們好上好兒,幫襯著說句話兒。”眾媳婦都說:“姑娘們,罷呀,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幾個伶透的,見了他們對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腳來各自走開了.當下蟬兒也不敢十分說他,一面咕嘟著去了.
這里柳家的見人散了,忙出來和芳官說:“前兒那話兒說了不曾?"芳官道:“說了.等一二日再提這事.偏那趙不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兒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愛的什么似的,又不好問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
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才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鶯皆類.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兒.因素有弱疾,故沒得差.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應名兒.正無頭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別的干娘還好.芳官等亦待他們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著,又見事多,尚未說得.
前少述,且說當下芳官回至中,回復了寶玉.寶玉正在聽見趙姨娘廝吵,心中自是不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聽著探春勸了他去后方從蘅蕪苑回來,勸了芳官一陣,方大家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些玫瑰露與柳五兒吃去.寶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給他去罷。”說著命襲人取了出來,見瓶中亦不多,遂連瓶與了他.
芳官便自攜了瓶與他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兒來散悶,在那邊犄角子上一帶地方兒逛了一回,便回到廚房內,正吃茶歇腳兒.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道是寶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兩個忙說:“快拿旋子燙滾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這些,連瓶子都給你們罷。”五兒聽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謝了又謝.芳官又問他"好些?"五兒道:“今兒精神些,進來逛逛.這后邊一帶,也沒什么意思,不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后墻,正經好景致也沒看見."芳官道:“你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沒叫他往前去.姑娘們也不認得他,倘有不對眼的人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兒托你攜帶他有了房頭,怕沒有人帶著他逛呢,只怕逛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聽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的頭皮兒薄,比不得你們。”說著,又倒了茶來.芳官那里吃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說道:“我這里占著手,五丫頭送送。”
五兒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著芳官說道:“我的話倒底說了沒有?"芳官笑道:“難道哄你不成?我聽見屋里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兒,并沒補上.一個是紅玉的,璉二奶奶要去還沒給人來,一個是墜兒的,也還沒補.如今要你一個也不算過分.皆因平兒每每的和襲人說,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連他屋里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尋我們屋里的事沒尋著,何苦來往網里碰去.倘或說些話駁了,那時老了,倒難回轉.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閑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說,沒有不成的。”五兒道:“雖如此說,我卻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來了,一則給我媽爭口氣,也不枉養我一場,二則添上月錢,家里又從容些,三則我的心開一開,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吃藥,也省了家里的錢。”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別過,芳官自去不提.
單表五兒回來,與他娘深謝芳官之情.他娘因說:“再不承望得了這些東西,雖然是個珍貴物兒,卻是吃多了也最動熱.竟把這個倒些送個人去,也是個大情。”五兒問:“送誰?"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兒子,昨日熱病,也想這些東西吃.如今我倒半盞與他去。”五兒聽了,半日沒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子去,將剩的連瓶便放在家伙廚內.五兒冷笑道:“依我說,竟不給他也罷了.倘或有人盤問起來,倒又是一場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這些來,還了得了.我們辛辛苦苦的,里頭賺些東西,也是應當的.難道是賊偷的不成?"說著,一徑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著,一見了這個,他哥嫂侄男無不歡喜.現從井上取了涼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暢,頭目清涼.剩的半盞,用紙覆著,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幾個小廝同他侄兒素日相好的,走來問侯他的病.內中有一小伙名喚錢槐者,乃系趙姨娘之內侄.他父母現在庫上管帳,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因他有些錢勢,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兒標致,和父母說了,欲娶他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卻也情愿,爭奈五兒執意不從,雖未明,卻行止中已帶出,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丟開,只等三五年后放出來,自向外邊擇婿了.錢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錢槐不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來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內.
柳家的忽見一群人來了,內中有錢槐,便推說不得閑,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說:“姑媽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難為姑媽記掛。”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傳飯,再閑了出來瞧侄子罷。”他嫂子因向怞屜內取了一個紙包出來,拿在手內送了柳家的出來,至墻角邊遞與柳家的,又笑道:“這是你哥哥昨兒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沒發.只有昨兒有粵東的官兒來拜,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余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你哥哥分了這些.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單取了這茯苓的精液和了藥,不知怎么弄出這怪俊的白霜兒來.說第一用人侞和著,每日早起吃一鐘,最補人的,第二用牛xx子,萬不得,滾白水也好.我們想著,正宜外甥女兒吃.原是上半日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去的,他說鎖著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又想主子們不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沒甚么差使,有要沒緊跑些什么.況且這兩日風聲,聞得里頭家反宅亂的,倘或沾帶了倒值多的.姑娘來的正好,親自帶去罷。”
柳氏道了生受,作別回來.剛到了角門前,只見一個小幺兒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頭三次兩趟叫人傳呢,我們三四個人都找你老去了,還沒來.你老人家卻從那里來了?這條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來。”那柳家的笑罵道:“好猴兒崽子,……"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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