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為被他一支鐵鉗般的手掌抓得無法動彈,叫道:“你松手,哎喲!”老頭兒顯然并不想傷害他,忙不迭松手了,道:“我只想讓你看看我的法術。死尸打架,你沒看過吧?”胡不為見這老人并無惡意,略略放下了戒備,偏頭想一想,道:“好,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看你的法術。”千尸老人登時色霽,放脫了手,連聲道:“好!好!你說!你說!”
“你幫……”
“好!我幫你,殺人還是救人?到哪里去殺?是在沅州城里么?能不能等看完我的法術再去殺?”
胡不為噎得直翻白眼,干脆不說話了,將秦蘇放了下來,拉開她脊背上的衣裳,露出那支斷箭。胡不為看看千尸老人,又指了指箭桿。千尸老人哈哈大笑,道:“原來是這個,好辦!”走近前來,雙指捏住了,只‘哧!’的一下,已將帶血的竹箭拔了出來。
秦蘇坐在地上,疼得香汗淋漓。千尸老人卻不管她了,拉著胡不為的手臂,把他引到石洞前。“我讓你開開眼界。”老頭兒眼中閃著快樂之光,伸指一彈,兩點青色的磷火從他指尖射出,附在石壁上了,將洞中幾具尸體照亮。
共是六具死尸。兩具黑袍,是羅門教的。一具藍袍,還有三具著長衫的,不知是什么來歷。在磷光的照射下,這幾具尸體看起來有說不出的猙獰怕人。面色鐵青,七孔流血,尤其是那具藍袍死尸,面容本陋,偏又死不瞑目,大睜著一雙死魚眼,狠狠的盯著胡不為,胡不為心中發毛,只擔心他會揭掉額上的黃符過來抱咬自己。
“他們都算是一方豪杰,本事很高的。”千尸老人在旁得意洋洋的介紹,“生前也是叱咤風云的人物,現在全落在我手里了……”胡不為沒聽他說話,眼光只驚恐的盯著一具著月白長衫的死尸。那具尸體也是七孔流血,可怖異常,頸上環著一圈血跡,污血還在從斷口不斷流下,顯然是他被人梟首而死的。令胡不為駭怕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剛才他的手臂好象動了一下。
千尸老人還在滔滔不絕說話:“……等到子時,陰氣最旺,我就可以調集生魄……”他話沒說完,忽聽遠處依稀傳來呼嘯之聲,長短錯落,似乎三五人正在吐氣叫喊。千尸老人面色一變,側耳傾聽片刻,忙向外推胡不為:“不好不好,有人要跟我老人家搗亂,你們快走,不要在這里礙事。”
聽得嘯聲漸響,越來越近,胡不為心中也不由得猶疑,也不知是追誰來了。千尸老人舉頭向天空看去,深沉的天幕中,一個極小黑點正在盤旋。老頭兒直跳腳:“糟糕!糟大糕了,他們發現我了,還來得這么快!”一眼看到胡不為還呆在原地,“阿唷!”一聲,急道:“你們怎么還不走?等在這里看熱鬧么?唉!年輕人辦事羅嗦,一點都不爽快。”他倒忘了,剛才還一再夸贊胡不為爽快來著。
胡不為才沒心思理會這些爭斗呢。蹲下,負起了秦蘇,疾捷術展開,向另一個方向逃去。千尸老人卻縮到石洞里去了。
長嘯聲一聲連著一聲,分幾處方向傳來。似乎幾撥人正向此地匯集。胡不為不敢怠慢,伏低了腦袋俯身躥行。過得片刻,嘯聲中又多了一聲尖利高昂的呼喝,似乎是個女子。她的氣息比先前幾人充足多了,嘯音悠悠,在高音處還換了幾個轉折。
秦蘇大吃一驚,忙拍胡不為的肩膀:“胡大哥!快停下!是我師傅!”她聽出那轉折音調正是玉女峰的傳訊之法,面上驚喜交集,對胡不為道:“想不到師傅也下山來了,胡大哥,你快帶我去見她!”
與這些江湖人物見面,可實在大違胡不為的本意。眼下冤情未了,黑鍋加身,胡不為半點也不愿意接觸任何一個江湖豪杰。萬一他們竟然跟光州的六個白癡一樣,不給自己辯駁機會,一掌就將父子倆震死了,那可冤枉大了。
胡不為思慮及此,不由得大感躊躇,停住了步。秦蘇心思敏銳,立時也感覺到了,低聲說道:“胡大哥,你怕我師傅會誤會你么?不用怕,我師傅很疼我的,我跟她說明經過,她……一定不會怪你。”
胡不為心中一動。是啊,冤仇宜解不宜結,這么放著,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昭雪。現下剛好有這個機會,讓秦蘇替自己求情,那可比自己空口無憑強得多了。想到此節,便也同意了秦蘇的建議。
當下帶著二人回轉身去,向嘯音傳來的方向飛奔。
夜色中林木盡呈黑色。胡不為前行不多時,便見著了發出呼嘯的幾人,行動快極,星丸跳擲般向前縱越。“師傅!”秦蘇叫道,帶哭音的叫喊傳了過去。一個灰色的影子頓了一下,轉向這邊而來。“是蘇兒么?”蒼老嚴峻的聲音,卻帶著關切之意。
“師傅!”秦蘇再也抑不住心中委屈,嗚嗚哭泣起來。那灰影奔得更快了,借著月光照明,胡不為看到了來者的面貌,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子,著一身寬大灰袍,面貌頗為清秀,只是頗有嚴厲冷峭之態。這正是玉女峰的掌門,玉女三蓮之一的青蓮神針。
另幾名同行者此時也發現了異常,一齊轉向朝這邊飛奔過來。
“羅門教淫徒!是你欺侮我門下弟子么?快放手!”
見秦蘇的師傅目射冷電,一手前探,五爪間凝起一團藍光。胡不為趕緊擺手:“不是我!大姐……呃……這個……”胡不為不知怎么稱呼對方才好,眼見她殺氣騰騰迫來,急道:“我不是羅門教的,是我救了她!”
“哦。”那女子面色一緩,頓住了腳步,偏頭去問秦蘇:“蘇兒,是這樣么?”
秦蘇使勁點點頭,道:“是啊師傅,胡大哥是個好人,他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沒報答他呢。”青蓮神針一雙銳目又轉到胡不為面上,上下打量,不帶絲毫感情。胡不為不敢與她銳利的目光相接,垂下了眼簾。
“閣下怎么稱呼?”冷冰冰的聲音,沒有一點感激的口氣。
這時與青蓮神針同行的幾人也陸續趕到了,都是江湖上頗有頭面的人物。信州百義幫的幫主全一雷問道:“隋掌門,發生什么事了?”青蓮神針真名隋真鳳,與幾人都是舊交。隋真鳳不答全一雷的話,仍盯著胡不為,等他回答。
“我……”胡不為大感為難。看這老女人面色不善,只怕‘圣手小青龍’的名號一說出來,立時就招致一頓暴打……他這邊沉吟未決,背后的秦蘇卻搶先說出來了:“師傅,胡大哥就是‘圣手小青龍’啊,他是被人冤枉的,林師妹她們不是……”
“圣手小青龍!”
“你是胡不為!?”
隋真鳳幾人登時面色大變,同時后退,隋真鳳五指立刻虛攏,一團明亮的光芒由藍轉白,在指間吞吐閃爍。后到幾人也快速聚集靈氣,瞬間加持了防護的法術。
“狗賊!你究竟有什么陰謀!放開我徒兒!”隋真鳳厲聲喝道。眼見沉夜之中各種光色閃耀,四名江湖首領竟相施法,轉到胡不為身后幾處站立,封住了他逃脫的退路。圣手小青龍名聲何等響亮,她們哪敢有絲毫大意?中原大俠劉振麾一再提醒,遇見此人,務求一擊格殺,不要聽他辯駁。胡不為詭計多端,陰狠狡詐,陽城群豪就是被他騙得疏了提防才遭到毒手的。
秦蘇大驚,哪想得到事情會是這樣結果,見師傅頃刻之間已把最得意的法術‘冰雷針’凝聚到掌心,發難在即,趕緊急道:“師傅!胡大哥是被冤枉的,林師妹她們不是他殺的!”
“你住口!”隋真鳳厲聲喝止徒兒。”宗奇已經把事情經過都告訴我了……蘇兒!我真的很失望……你怎么能這樣糊涂啊!”青蓮神針面上現出又恨又憐的神色來,“這人是殺害你師妹的仇人,你怎么反而和他一起對付小奇?”隋真鳳眼中的沉痛之色,任誰都能看出來。她確實很喜愛秦蘇,也很為徒弟犯的過錯難過。
秦蘇的心瞬間變成冰冷一片。在她印象中,師傅一直對她疼愛有加,重話都舍不得說她一句,可眼下,師傅看自己竟然是這樣惋惜難過的神情,難道,宗奇在師傅面前說了什么壞話?
她想的沒有錯。宗奇早已搶在她前頭下了蛆。那日被胡不為逼退之后,宗奇便趕回仙峰鎮,想要惡人先告狀。可是不巧,玉女峰女弟子剛剛離開客棧。宗奇擔心事情敗露以后,受到師傅罰責,一路上只琢磨著怎生顛倒黑白。
也當是惡人時運到來,中原群豪攻克沅州不果,又遣令大批俠士上前線填補。玉女峰掌門青蓮神針也隨著大隊一起過來了。聽說到師傅火麒麟段丁同也來到沅州,宗奇大喜過望,連夜趕到半路與之會合,當著青蓮神針和火麒麟的面哭訴,說那天夜間帶秦師妹出去散步,哪知秦師妹竟然設了埋伏,找一個神秘人物來殺他,他為了自保,不得已才對秦蘇下了禁制手法。
宗奇也是個慣會撒謊之人,話中掩掩藏藏,暗吐對秦蘇的愛慕之意,讓兩個長輩把事情看成是兒女私情引起的紛爭。宗奇更是不住口的為秦蘇開脫,說秦師妹看不上自己,自己一點不怪她,倒讓青蓮神針夸贊了他幾句。
眼下夤夜荒郊,讓隋真鳳看到徒兒竟然趴在一個陌生男子的背后,神態親熱,不住口的夸他,早已心生不滿。待得聽到這個男人竟然是江湖上聲名狼藉陰險狡詐的圣手小青龍,她心中哪里還有冷靜心思?當即惡語相向。
秦蘇哭叫道:“師傅!是宗師哥欺侮我,胡大哥才出手相救……”
“蘇兒!”隋真鳳喝住了她,面上現出悲哀之色,“你怎的還執迷不悟?!這人是個騙子啊!他殺了你的六個師妹……”說話間,見胡不為急急忙忙施展蟻甲咒,立時住口,五指一抓,一蓬藍白相間的光芒疾吐而出,千百支冰針雷針快如電火,正擊在胡不為腹腰之上。
胡不為的蟻甲咒才施展了一半,驀感冰寒入腹,一股絕大的力道將他沖擊得跌飛數丈,口噴鮮血昏迷過去。隋真鳳的力道拿捏得極好,并未傷及小胡炭,胡不為翻身跌倒過去,背后的秦蘇和胡炭卻原地摔落下來。隋真鳳快步滑動,將他們接住了。
“不要!師傅!”秦蘇哭得聲嘶力竭,兩手無力,卻死死抱住隋真鳳的手臂:“胡大哥不是壞人,他救了我好幾次啊!”
“傻徒兒。”隋真鳳見胡不為已經重傷昏迷,不能再放出青龍白虎,便勸慰徒弟,“騙子要拉攏人心,自然會假裝待你好。”秦蘇淚眼婆娑,猛烈搖頭:“不是的!不是的!胡大哥是真心待我好,師傅,你不要殺他……求求你……千萬不要殺他。”她放聲大哭起來。
是她,是她一力保薦,胡不為才甘心來到這里,被師傅重傷。他是一番好念啊,可是竟然得到這樣得慘報!
隋真鳳目中涌起殺機,冷冷說道:“這樣作惡多端的惡賊,怎能放他生路?今日讓他逃脫出去,以后玉女峰將永無寧日!”她確實害怕胡不為的兩只靈獸。今日不知為了什么,這個殺千刀的狗賊竟然沒有抵抗,實在叫人大出意料之外,但此人詭計極多,說不定只是假裝示弱還是使用苦肉計……嘿!他也真看低青蓮神針了,要是被他這樣就蒙混過關,玉女三蓮日后也不用在江湖上行走了。
她唇邊漾起一抹淡淡的譏嘲,五指虛抓,跳躍的藍白光線又聚攏到手中。
“不管你玩什么花樣,死了就施展不出來了。”隋真鳳在心中冷笑。
秦蘇看出了師傅面上的神色,心中驚駭欲絕,死死拉住隋真鳳的手臂直叫:“師傅不要!師傅!不要殺他!不要殺他—”她全然不顧自己四肢無力,雙腿盤將起來,扣住了隋真鳳的右腿,想攔阻師傅行動。
眼看著弟子如若瘋狂的叫喊,隋真鳳也不禁面上動容。她甩了幾甩,仍然沒甩開秦蘇的手臂,厲聲怒喝:“放手!你想護他到什么時候?!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賊,就該殺掉!你放開!”
秦蘇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般,洶涌的淚水淌過臉龐,把幾縷秀發濡濕粘在臉上,形若癲狂:“他不是壞人!他不是!不要殺他!不要殺他!師傅!求求你!放過他吧!”哭得太急,嗓子堵住了,只能發出嘶嘶的嗚咽。
隋真鳳又氣又急,奮力抽開手臂,哪知平日溫順可人的秦蘇此刻竟如瘋了一般,手臂甩脫以后,又攬上了她的右腿,柔弱的手臂上不知哪來的勁道,如鐵鎖般扣得緊緊的。
“師傅!”秦蘇抬起淚發紛亂的面龐叫喊:“你今日若殺了他……我就死在你面前!我做鬼也不原諒你!”
隋真鳳僵住了,她想不到一向疼愛的徒兒竟然說出這番決絕的話來,這……還是當初那個乖巧識事的乖徒弟么?這就是她辛苦培養出來準備接掌玉女峰的得意弟子么?隋真鳳胸中思緒起伏,一眼掃將過去,看到胡不為仍平臥在地上,一只手正怪異的扭在腰間。頃刻間,匡扶正義的責任又將體惜徒弟的念頭驅趕下去。
她暗下了決心。
縱是惹得徒弟怨恨,也絕不能把這個殺人淫賊放了。秦蘇這孩子心軟,日后再開導她便了。而且,要消除圣手小青龍這個禍患,也不用非得把他殺死,有的是法子整治。
“好!我不殺他。”隋真鳳說道,撤了掌中靈氣。
秦蘇心中一喜,仰起臉龐看師傅,顫聲道:“真的?”隋真鳳面無表情,冷冷說道:“但我也不能就這樣放了他,他手上染了許多人的鮮血,奸惡不除,我們還有什么面目再見江湖同道?”她拱手向身右的靈飛觀黃石道長說道:“就請師兄施展拘魂術,幫我拘掉惡賊的一魂,別讓他再危害天下!”
黃石道人拱手笑道:“隋掌門有命,豈敢不遵?”
秦蘇如被天雷擊中,放脫師傅,跌爬著過去阻攔,凄慘的哭聲遠遠傳蕩:“黃石師伯!不要!你不能拘他的魂!他是好人啊!你們不能這樣對他!”
可是黃石道人并不理會她的哭叫,快步走到胡不為面前,結印,念咒,片刻,兩手虛成爪形,對著胡不為的印堂。無聲無息的,一縷淡白色的煙氣便吸到了他的掌中。
秦蘇早哭得啞了,伏在地上努力爬動,可是手足被制,她哪能再攔阻黃石道人的動作?眼見著道人從懷里摸出一個黃色的小瓷瓶,將胡不為的一魂封了進去,交給隋真鳳。秦蘇停止了爬動,雙手猛然捏成拳,握緊了掌中的亂草泥土。
她失聲痛哭,悲憤和自責化成灼熱的兩行淚水,沖破眼眶,散落到緊貼面龐的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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