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可只作沒聽見,繼續說道:“大伙兒都知道,江湖上的日子,刀頭舐血,朝存夕亡。既然投身于此,便該有隨時赴死之心。青龍門三年前崛起于江湖,幾年來發展神速,門派既然要生存壯大,免不了要與人爭名奪利,是以結下了不少仇家。我想,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罷?試問在座眾位好漢各位掌門,誰手上沒捏過幾條人命?”
仁和鏢局的那名鏢頭憤然道:“江湖人生死無怨這話沒錯,可是你們青龍門的手段也太過毒辣了,江湖上向來是劫財不劫命,我們鏢局多年行鏢……”
“聽我說完,”班可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道:“不過話說回來,闖蕩江湖,固然生不離死,然而畢竟也有是非之分,青龍門犯下的錯誤,我們也絕不回避,不瞞眾位說,以前敝門為圖迅速壯大,確實不分良莠收了不少品行低劣的弟子,他們做了許多為人不齒之事,青龍門責無旁貸,這個惡名我們必須來擔。”
“我呸!假惺惺裝什么好人?你青龍門通門上下就沒一個好東西!”
“放屁!放屁!你倒會輕描淡寫推托責任,青龍門這三年來鬧得天怒人怨,上千條人命的案子,這豈是歸罪于幾個人就可以了結的?”
聽眾人罵的熱鬧,班可也不生氣,笑瞇瞇的等斥罵之聲低下去了才續說道:“都別著急啊,凡事有憑,方可辯論。江湖傳飛短流長,敝門主近來也聽到許多閑話,所以下定決心要大力整治,將那些害群之馬逐出幫派。有句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青龍門雖然犯過錯事,然而人終一生,又有誰可以能絲毫不犯錯呢?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只盼望天下英雄打開納善之門,讓青龍門回歸清流,讓我們也為中原術界出一份力氣。”
“為表明青龍門的決心,我們已經著手對門中敗類作了清理,經過我們刑名堂核實,確實由青龍門在冊弟子犯下的濫殺無辜的事件,共有九十一起,侵害人數四百三十九人,致二百四十四人死命。其余的都是正常恩怨仇殺,這放在哪一門哪一派都不為過吧?若說我青龍門殺了上千人實在太多,這也沒法子,本門上下共有四千余名弟子,算起來合四個人三年才殺一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青龍門竟有四千多名弟子!”聽到這個數字,群豪均是心中震駭。在座的許多掌門,大多是門人弟子不過百人的,縱有佼佼者,也不會多于五百人。青龍門立派不過數年,卻收了四千多名弟子,這不能不說是個驚人消息。
眾人沉默了片刻,才又有人冷笑道:“你說是多少便是多少,反正我不信。舌頭在你嘴里,你要說青龍門一個人都沒錯殺,那也沒人反駁,終究是死無對證。”
班可道:“上有青天下有黃土,中間還有奇案司的捕快追查,想做了事情而不留痕跡,那真是千難萬難。花溪谷的葉兄,我知道你的師弟因情生怨被我門中弟子所殺,所以葉兄心存芥蒂。我也不怪你,江湖上的恩怨江湖上了結,這件事能揭過當然最好,若是葉兄終究不肯見諒,那就沒法子了,青龍門隨時等你上門報仇。嗯,說到哪了……剛才說的是普通恩怨,至于濫殺無辜的門人弟子,我們也都已經作了相應補救和處罰。仁和鏢局的董鏢頭,貴局鏢車被劫一事也在其中。綠林好漢劫財不劫命,這個規矩我們懂。告訴你,犯事的是以前在青長山落草的快風十二虎兄弟幾人,加入青龍門后不到一個月,舊習不改,在寒巖山下打劫貴局,實在抱歉。刑名堂已經把他們十二人都逐出門派,并各斬手足一支以示誡訓,日后貴局見到這十二人,但請自便。兄弟今日來,就是給貴派送還所劫的鏢銀和二十二名死難鏢師的賠金。”
“河間府薛伯懷薛兄,貴府九條人命的案子錯怪了青龍門,經刑名堂查實,去年八月十九日戌時末,漁鹽幫十七人趁夜到貴府尋仇,至于尋仇原因,你我都知道,不便當眾多說。他們先在后院放火,然后從前門殺入,在亂中殺害貴府婦孺九人,然后故意大喊我青龍門切口逃離,又遺留下我門中信物。貴府據此便說是青龍門作惡,這未免有失慎重。青龍門雖與貴府有過過節,但仇不至此,現刑名堂已捉住了當晚作惡的漁鹽幫十一人,在前天我動身時已經派人押往貴府當堂對證,等薛兄過完趙老前輩的壽禮,回去就知道事情真相了。”
“喜三禽的桂兄弟,你門下弟子六人被人所害,這事情有些復雜……”班可話還沒說完,猛聽見內堂中突然爆出一陣高聲吵嚷,眾人扭頭去看,他便把話頭中斷了,雜亂的腳步聲踏踏,幾聲憤怒的喝叱傳入眾人耳朵:“青龍門的狗賊在哪里?”
“別攔我!青龍門每一個人都是渣滓,殺一個是一個,老子跟他們拼了!”
抬目看時,卻見一群服色各異的年青弟子忿然涌入前廳,也不知是哪幾個門派的,十余人怒目帶火,在廳前臺階站住了,狠狠掃視庭中。只不多時,便發現了站在重圍中的班邢二人,一個眼如銅鈴,胸口繡著云蝠圖案的漢子性情最為急躁,當時便紅了眼,三步兩步跨過階下空地,厲聲喝道:“青龍門的狗賊!殺我兄弟,給我償命來!”
“咻!嗚嗚嗚嗚!”人未至,刀已先鳴,那弟子飛身剛撲過矮欄,便反手抽出腰間的九環大刀,腕間發勁,將這柄重達九斤四兩的兵器急擲出去。
“住手!”
“不可!”趙家莊眾弟子齊聲驚呼,六七名弟子同時縱上前來,然而卻已經晚了,事發突然,距離又如此之遠,如何阻止得住!但見一道流光直貫庭院,十余步的距離,瞬息即至,刀環上鏤空的風哨只發出雷鳴般一聲響,刀鋒便迫近了班可的面龐。
“好!”
“糟糕!”
群豪聳然變色,有人欣喜,有人吃驚。
也說不上來究竟有多少人在為這魯莽的一擊喝彩,又有多少人暗自著急。在這生死將判的瞬間,庭中百余人,各有各的想法。就在眾人屏息等待血花飛濺的剎那……
刀卻突然停住了。
硬生生停住,沒有絲毫聲響。那道飛速而至的流光在班可的額頭上方戛然頓止。就如同虛空中有一只看不見的手,突然間探下來,攫住了這把兵刃。它就懸在班可面前七寸處,仿佛從一開始就鑄在那里一樣。班可面上的神色甚至還沒有做出絲毫變化。
“好刀,”班可微笑說。目光落到了面前的刀上,他伸手輕輕握住了刀柄,拿下來,橫到面前細看,“刀是好刀,只可惜主人的功力還略嫌不足,如果你能用螺旋勁貫進刀里,藏二分回鉤,而不是簡單的甩手一扔,那么速度會快很多。呵呵,當然,縱算是那樣,你也仍然傷不了我。”他把目光投到了那擲刀的漢子面上,燦然一笑,那漢子的滿腔熱血,登時被這一笑潑得冰涼。
差得太遠了,他奮全身力氣發出的攻擊,人家輕描淡寫就攔住了,眉頭都不眨一下。蜉蝣撼巨樹,事豈有可為?!他還敢說什么報仇!原來的滿心憤怒,一下子就低落了下去。
當然,此時此刻,感到低落的絕不會只有一個人的。同時受到震動的,還有親眼目睹這一幕的江湖群豪。直到這時,眾人才算明白了一個淺顯的道理:這兩人敢于冒死闖進趙家莊,敢于在上千賀客面前如若無人談笑風生,若無驚人技藝,何敢如此?青龍門果然深不可測,門人既多,又有如此厲害高手,難怪前幾次聲勢浩大的正道圍剿全都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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