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威嚴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們,還能操炮的都站起來。”
忽然,柴宜抬起頭,只見一個穿著灰色軍袍,厚札甲坎肩的將軍在問。金兵此問,必然是要用他們,周圍的遼軍炮手都有些猶豫。趙行德臉色一沉,威脅道:“倘若不能操炮的,立刻就充作簽軍,交給女真人帶走了!”這些炮手多是漢兒,就算不是漢兒,也聽得懂漢話。聞立刻站起來一大片,“大人垂憐,小人會操跑!”此起彼伏都是哀求之聲。金國簽軍是送死的差事,遼人無不談虎色變。
“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趙行德暗道,他目光一凜,一眼掃過去,站起來的四百多人中間,有十七八個服飾或氣質特殊之人,便伸出手指,沉聲道:“你,......你,......你,......還有你。出來!”那被指出的人多是炮手軍詳穩司的軍官,柴宜也在其內,都是心中一震,暗道,這漢兒好生厲害,該不是要拿我等開刀吧。眾人都面面相覷,好幾個人不約而同的望向了柴宜。他執掌炮手詳穩司以來,御下有道,大事一而決,到此時,身份無從隱藏,柴宜心下懊悔不已,只能暗暗祈禱那漢兒沒有注意到這些該死的蠢材。
這一切都落在趙行德眼里,不過現在卻沒工夫理會這些,他沉聲對十夫長郭子東道:“每人一個,分給你們做副手,把這些遼軍收拾起來,調轉炮口,轟擊遼軍,特別是,”他指了指大約兩百步外的那面高聳的日月旗,四面八方的騎兵都看得見它,“耶律大石的大營!”
這個時代,操炮是極為復雜的事情,同一個炮組,每人的分工都有不同,少有紕漏,就功虧一簣,甚至會出事。而遼軍所有的重型鐵桶炮都是單獨開模子鑄造,世間只此一架,其他的火炮,型號和彈藥也都極為駁雜,想要在短時間內調轉炮口轟擊遼軍,就非得要利用遼軍炮手營原有的炮手和軍官不可。夏國火炮營的軍士,只是負責出命令,大致判斷這些遼軍炮手中的軍官是否有搞鬼,如果,也許,萬一有的話,便干脆利落地一刀下去,換人再來。
“快,快點!”軍士們只是不斷出不耐煩的催促聲,卻沒有插手具體的拆卸炮架,移動炮位,重新瞄準等事情,頗有幾分久居上位者的氣度,在國內有時督促蔭戶做些修渠補路的事情,也是這種架勢。趙行德一邊注視著戰局的進展,一邊饒有興味地看遼軍炮手操作火炮。這遼國的火炮,充斥著各種各樣花樣,簡直就是一個火炮的博物館。大部分遼軍炮手不是逃走就是被砍殺,剩下這些只能照料最重要的百余門火炮,包括那十八門有效射程在三百步開外的重型鐵桶炮。
涉及到重新布置炮位和瞄準的事情,各個炮手詳穩司的軍官時不時地要向都監柴宜請教,柴宜哭都哭不出來,不但泄露了身份,而且火炮一響,直接轟擊皇帝的大營,自己這“從賊”和“謀反”的罪名再也洗刷不掉,上京城里的家眷,也算是全完了。不過,剛才金兵炮手營在三百步外炮,精準如有神助,勢必有高人指點,自己若是從中弄鬼,只怕立刻就身異處。剛才那些被女真騎兵砍死的遼軍炮手尸身還只是胡亂堆在一邊。柴宜偷偷朝著那下令的將軍瞥了一眼,那人一直在觀察著戰局的進展,他似乎有所察覺,竟然沖這邊微微冷笑,嚇得柴宜三魂出竅,立時打消了所有雜念。
趙行德微微一笑,沒在理會這個家伙。看樣子,此人是遼軍火炮營的都監。若沒有此人,那些笨重的遼國鐵桶炮,倒還真能讓人郁悶。遼國的鐵桶炮的炮架做得極為簡陋,炮口抬高的角度,竟然是在下面墊高度不同的鐵塊來解決的,再加上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彈藥品種,趙行德真是很佩服那個執掌遼軍火炮營都監的想象力。
降服的炮手忙亂作一團的時候,6續有漢軍長矛手和女真弓手趕到。漢軍帥府有鐵壁營的名單和底細,此刻在戰場上任命了幾十名軍官,又派了十幾名軍官,便收編了鐵壁營尚存的四千多奴兵,就近保護炮壘。
金兵突然攻破了中軍前陣,震動全線,令耶律大石極為震驚。日月旗下,耶律大石披掛著甲胄,親自督戰,不準遼軍后退一步。身著醒目白色盔甲的宮帳軍也下馬參加到防守當中。大隊的女真騎兵仿佛潮水一般向遼軍的營寨涌來。遼軍依托柵欄和矮墻死戰不退,后隊則結成箭陣,持續不斷地射出箭矢。遼軍上下皆出力死戰,竟將原本兵敗如山倒的場面生生支撐了下來。
完顏阿骨打的皇帝旗號也在向前移動,他無疑是想利用這次出其不意的中央突破,徹底將遼軍擊垮。女真騎兵不斷越過柵欄的矮墻,沖入遼軍的大小營寨中。而另一方面,遼軍不似從前那樣一敗即潰,竟是一步也不肯退讓,各處的抵抗都十分激烈,不時從后方調遣上前的大隊騎兵和女真騎兵戰一起。被裹進了混戰的雙方軍隊越來越多,寬闊的戰場一直延伸到目力的盡頭,仿佛一鍋不斷沸騰的粥,戰斗最激烈的地方,雙方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楚哪是遼軍,哪是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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