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將杯子輕輕一碰,仰頭把酒一飲而盡。
“有幸得見陳大人,余愿足矣。”岳飛將酒杯放下,再度抱拳道,“請恕岳某軍務在身,不便久留。”他一撥大氅,轉身離去。在院落四角侍立幾名親兵隨著主將而動,次序退出屋外,行動無聲,最后一人將房門掩好,院落中積雪猶如碎瓊亂玉,只留下數行清清楚楚的腳印。聽外間數聲戰馬嘶鳴,漸行漸遠,聽差人秉分明有數十騎衛士,可聽不到一丁點兒嘈雜聲,馬蹄聲自始自終絲毫不亂,宛如一騎。
陳東不及挽留,只靜立在院中,片刻后方嘆道:“岳鵬舉,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回去后,武松亦道:“這位岳將軍真乃世間罕見的英雄,我所見過的江湖豪客,氣勢上沒有能和他相比的。”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二人至此都是意興闌珊,這酒也喝不下去了,感慨唏噓了一陣便各自回房歇息。
岳飛能與古之名將相比,陳東并非隨口所感,古人且文且武,常出將入相,所謂名將,諸如司馬田穰、吳起、西門豹、廉頗、李牧、項燕、蒙恬、韓信等輩,不但文能附眾,武能威敵,而且于朝政上往往卓有見識,風骨為人皆為當世稱道。近世文武殊途,武臣漸漸不能干預朝政,專注于統兵作戰。以漢高祖所,不過鷹犬爾,與古之名將高下立判。岳鵬舉能分辨清濁,不顧嫌疑前來相見,又毫無攀附之意,君之交淡如水,實在叫陳東不能不大為驚異,進而感慨從前小覷了天下英雄。
他心潮澎湃不能靜心入睡,索性披衣而起,思索起前往廣州后所施之政。隨著各州縣流犯流民押送廣南、瓊州,陳東的治下很快將有數十萬“刁民”。江湖綠林中頗有梟雄,陳東這些日子留心聽武松講江湖上的事情,便是為了更加了解那些被押解往廣南、瓊州的流人。這些人雖不能說全無忠義之心,但在是非上卻模糊得緊,例如武松頗為敬佩的及時雨宋江,在陳東看來,身為朝廷命官,不思教化風俗,造福一方百姓,反而一門心思結交江湖人,施恩買惠,實在令人難以茍同,只是京東西路文官多是武陵書院出身的同門師兄弟,這宋江并不曾入武陵書院,也不曾中進士,卻把縣令做得穩如泰山,想必有其他的本事,卻不為武松這等直心腸的漢子所知了。
夜幕低垂,一燈如豆,燈花不時噼啪作響,時間不覺流逝。忽然從旁伸出一根金簪子,將燈芯挑亮了些。陳東回頭一看,只見人面如芙蓉,夫人不知何時也披衣坐在身旁,二人低聲說了幾句體己的話。陳東微微一笑,將毛筆輕蘸濃墨,寫下“以流官治流民,練鄉兵守窮荒,以備不測。”又詳詳細細寫下,如何從流放的士人中選拔賢良,任命為流官治理流民。因為這些被分赴海外屯墾的流民原本是各州縣極不安分之百姓,中間多有奸詐殘暴之徒,治理之策重在刑賞而非教化,行法治之道,使奸民無隙可乘。
各海外屯墾與中原本土距離遙遠,中原馳援不易,而且千里出師靡費糧草。為了防止蠻夷的騷擾,各屯墾地一開始就要練鄉兵以自衛。同時,為了防范鄉兵叛亂,陳東建議都頭以上的軍官,皆用飽讀詩書,心懷忠義的讀書人充當,“不慕關張之勇,但取丹心一片,雖萬里之外,亦忠心不移。”普通儒生安土重遷不愿遠渡蠻荒,可以從那些流放瓊州的士人子弟中選拔軍官。“朝廷養士上百年,儒士盡可用也。”
字斟句酌將奏折寫就,東方已經微明,陳東站起身來抻了個懶腰,自自語道:“若是元直能趕來助我一臂之力,沒有比他更適合總制鄉兵了。”練兵的將領人選,陳東沉吟良久,還是舉薦了更熟悉的韓世忠。至于如何練兵,則又修書一封給趙行德,向他討教手段心得。一旦道路暢通,他便用最快的郵驛把書信送給趙行德。
身旁傳來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夫人不知何時已經伏案睡著了,陳東不禁心生憐意,取來錦衣為她披在身上。陳夫人驚醒過來,低聲驚呼道:“妾身竟不慎睡著了。”陳東微微一笑,柔聲道:“反正大雪封關,不須著急趕路,娘子且多睡上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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