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宋,是菲律賓群島中最大的一座島嶼。從宋開始,就有華商船只到此貿易,明時正式稱之為呂宋,也成為了菲律賓的一種統稱。但從16世紀末開始,包括呂宋在內的大半個菲律賓都為西班牙侵占,故《海錄》譯作小呂宋,而將西班牙稱為“大呂宋國”。
公元1571年,西班牙殖民者黎牙實比率領的一支小艦隊歷經千辛萬苦,從美洲跨越太平洋,來到了菲律賓。西班牙人從呂宋島的馬尼拉登陸,入侵并占領了大半個菲律賓,然后在巴石河南岸建立了城堡和炮臺。自那時起,馬尼拉便成了西班牙亞洲殖民統治當局的首府。
馬尼拉成為了西班牙王國全球海洋制霸與貿易航線的核心節點之一,但面對恐龍般的亞洲大明帝國,整個歐洲都找不到與這個帝國貿易“互惠”的好方法。馬尼拉變作了西班牙的東方“潰瘍”和“提款機”,大量來自美洲的財富從這里拐彎,流入了大明帝國,流入了葡萄牙人的口袋,流入了荷蘭人的腰包,總之和西班牙人沒有幾毛錢的關系。
作為世界上第一個“日不落”帝國的西班牙王國,在大航海時代的第一股春風推動下席卷了大半個世界,但從沒有一塊殖民地像菲律賓這樣讓西班牙王國又愛又恨,甚至一度在進入17世紀后還起了放棄的念頭。
……
1628年11月5日,周日。
掛著華美國旗幟的未央宮號和囚牛號飛剪商船,慢慢駛入了馬尼拉灣。遠遠地望去,這座亞洲最大的“歐洲城市”極其傲慢地臥在巴石河口,港區停靠著二十來艘大小不一的風帆蓋倫船,看起來仿佛來到了歐洲。
此時的馬尼拉城,擁有人口數萬,其中西班牙人已經超過萬人。讓人忍不住有點“自鳴得意”的是。在經歷了1603年那次慘不忍睹的大屠殺后,居住馬尼拉城的華裔人口又如小強一樣恢復增加到2萬人以上,并再次占據馬尼拉社會經濟的中堅位置。不過沒人知道,假如歷史不發生什么改變,10年后,各種羨慕嫉妒恨的西班牙殖民者又將對這些勤勞而聰明的華人展開一場大屠殺。
第一個前來迎接的,是一艘西班牙稅務海關船。面對眼前這兩艘千噸級的雪白色的優雅漂亮的商船,馬尼拉的西班牙稅務官忍不住吞了下口水。肆意加改船貨稅和莫名其妙的入港門票錢,是幾十年來馬尼拉的西班牙稅務官員經常干的事,尤其是針對來自大陸的明國海商。
不過隨后。登上船的稅務官就傻眼了,眼前若干東方人面孔的商人,顯然不是經常打交道的那種禮貌謙遜而膽小的明朝海商,對方眼神里透發出的看猴子般的戲謔目光,讓人全身都不舒服。
“中華美利堅共和國?你們從北美來的?”盯著一份同時用中文、西班牙文和拉丁文書寫的“華美護照”,整體大腦意識還很“蠻荒”的西班牙稅務官就有點迷糊了。再一看面前的衣冠楚楚的華裔青年身后,居然還小家碧玉般站著一位身穿華裔漢裙的歐洲大美女,就更加覺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我記得席爾瓦總督才卸任沒幾年吧,馬尼拉就變得這么沒有禮貌了?!也許我需要向塔波拉總督閣下提出抗議!”
嚴曉松挽著卡特琳娜的手。對著眼前企圖習慣性敲詐的西班牙小官吏露出不怒自威的嚴肅表情。和七年前那次簡單停靠馬尼拉港補給不同,這次嚴曉松兩夫婦將以正式的外交官身份進入馬尼拉城直接和現任菲律賓總督塔波拉進行會晤。
我的上帝,他還知道席爾瓦和塔波拉兩位總督大人?!
“非常抱歉,由于你們沒有任何有效文書可以證明身份……不過馬尼拉歡迎你們的到來!”西班牙小官吏一聽就愣了。才知道今天遇上了真正的大人物,于是趕緊換上了一副面孔。
“不要對西班牙王國太刻薄了,親愛的。”
幾年過去,身為兩個孩子的媽。而且又懷上第三胎的卡特琳娜,此時已經不再如早年那樣傲嬌憤青,只是輕輕拉扯了下丈夫的袖子。就禮貌地對著眼前的西班牙老鄉露出微笑,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十分悅耳:“稅務官先生,我們不是商人,您可以看做是外交使者,塔波拉總督閣下幾年前就和我們是好朋友了,今天特地來拜訪。”
“是的,不過塔波拉總督閣下這幾天心情很不好,也許正需要這位先生和您這樣美麗的女士去問候一下。”稅務官尷尬地脫帽致敬,然后推著身后的西班牙士兵趕緊離船。
“看,荷蘭人惹惱地何止是我們。”嚴曉松看著西班牙船只在前面引導,對著身邊的妻子笑嘻嘻地說著。
“嚴大人,學生早年游學之時,就聽聞呂宋弗朗機人官吏百般刁難我大明海商,甚或萬歷年間屠戮華民,舉國震驚。如此無信無義的禽獸之國,卻能萬里之遙封疆拓土,真是乾坤倒轉了……”
船只在緩慢靠港,身為嚴曉松身邊特別顧問的趙明川,終于忍不住嘀咕了句。
“在大部分歐洲官員眼里,海洋是希望。在大部分大明官員眼里,海洋是危險。”嚴曉松略微思考了下,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大明很富饒,富饒到不值得去冒險,在自家做主的舞臺上談什么仁信理義都可以。一幅再精細的世界地圖,也不會讓人覺悟,有勇氣跳出去的,再回頭看待問題,才會真正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原貌。站在結果論的立場上看,是否講信義是談判桌上的事情,前提是談判桌屬于你,外面的世界是先講實力,再談道義。在我們華美國海軍,有句名:真理和正義只存在于我們的大炮射程之內。”
“明川明白。”得到這樣一個霸氣的答案后,趙明川趕緊整理衣衫,恭敬地鞠了一禮,但臉上的表情卻未必服氣。
……
華美外交官夫婦的到來。讓早就在歐洲和嚴曉松打過交道的塔波拉總督大感意外,不過一場盛大的宴會還是在馬尼拉總督府召開了。
觥籌交錯之下,當聽說這個在北美風頭無限的國家居然派出一支實力不俗的遠征艦隊前來東南亞找荷蘭人“談判”,讓塔波拉是又驚又喜。而西班牙政府已經同意對方使用馬尼拉作為休整補給地,倒讓塔波拉又感覺到警惕。
早在歐洲,華美國就若無其事地多次提到了菲律賓西班牙殖民的華人地位問題,對于身在馬尼拉親身體會到華人那種極其“專業”的社會經營能力的塔波拉總督來說,任何有關華人的問題,都是每個菲律賓總督最為擔憂的事。
不過終歸是自己的地盤,塔波拉也相信這些美國人不會冒著天下大不韙的態度去動西班牙人在東方的蛋糕。而目前真正最棘手的對手,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雖然馬尼拉殖民地本身擁有不少西班牙人,但海軍主力卻遠在本土和大西洋加勒比,遠離西班牙本土的馬尼拉其實軍事能力僅能自保,面對荷蘭人在東南亞的大肆擴張完全就沒有制止能力。
和“老朋友”的聚會是短暫而無趣的,人話鬼話說得再天花亂墜,涉及到關鍵的問題,塔波拉總督都是態度謹慎。
最終,塔波拉總督還是以沒有收到本土正式文書的理由。暫時拒絕了華美國遠征艦隊入港休整的要求,但允許在這個等待期間,可以提供每月最多一艘船入港采購補給的便利,只是需要按照貿易模式交納額外的船貨稅。對這個限制條件,嚴曉松也只能認可。
宴會結束,嚴曉松夫婦回到了塔波拉總督為他們特地安排的房間,一進入臥室。兩口子就笑了,一屋子的家居用品,幾乎五成以上都是華美國生產的東西。
……
大清早。位于馬尼拉城鎮中心東北方巴石河畔的“八連”街區(parian)遠比其他城區更早進入了生活狀態。
這里居住著五成以上的馬尼拉華裔居民,其中又以諸多定居馬尼拉的華裔大商人為首。以鄉鄰依附關系成型的八連社區,是馬尼拉的華人家園,如今已經走過了半個世紀的發展之路,除了那遠遠的一座天主教堂外,從街道建筑風格,到主流語,再到衣衫打扮,幾乎就是個大明小城的翻版,在各個社會功能層面都處于壟斷地位的華人把這里打造成一個被“外人”圍繞的華人社會。
薄霧還沒有散去,街道上行走著挑糞的挑夫,兩旁的商鋪正做著開業前的整理工作,若干婦女還垮著菜籃走得慢條斯理,新的一天看起來和往日沒有什么兩樣。
一輛馬車行駛到一座古色古香占地廣闊的宅院門前停下,新換上一身干凈衣衫的趙明川走到了門前,抬頭望去,只見門匾上寫著“李府”兩個大字。
“誰呀?大清早的敲門。”門開了,一個門房漢子打著呵欠露出一個頭。
“在下趙明川,特來拜會李大掌柜,這是拜帖,勞煩大哥遞一下。”趙明川禮貌地雙手舉過拜帖,態度非常謙和。
“趙明川?我李家可不認識你這么一號人,去去去!”門房漢子以為又是什么假冒大明的窮親戚前來呂宋打秋風,直接就打算合上門。
“大哥勿急,此貼李大掌柜必定想看,要看。我不入此院,就在門外等候便是。”趙明川直接將拜帖從門縫里塞了進去,笑著拱拱手,就退到了一邊。
“這秀才的一口酸話,還能唬住我李家不成?”門房漢子兩根手指夾住拜帖,只是瞄了一眼,就突然愣住了,因為上面寫的毛筆字顯然和大明有點不同。
“就且拿給老爺看看。”想了想,門房漢子還是忍住撕掉的沖動,轉身順著走廊朝后院而去,此時的李國助正在后院養身散步中。
李國助今年已經40多歲了,看起來也是一副儀表堂堂彬彬有禮的富態儒商摸樣。他沒有父親李旦那樣的精明頭腦和個性魄力,所以一直以來都無法掌握住這個龐大家族的力量,敗于鄭芝龍之手其實一點都不冤枉,想要恢復父親那代叱咤風云的海上權勢更是不太可能。所以自打父親李旦過世后,和鄭芝龍爭奪東海遺產失敗的李國助,這幾年落寞孤單了許多。只是憑借著家族在呂宋經營的幾份產業,還能過上一種衣食無憂的生活。
一直等到李國助把一處花草打理停當,門房漢子這才畢恭畢敬地雙手奉上了趙明川的拜帖。
“等會把側房的花給換了。”李國助坐回石桌邊,一手捧茶,一手翻開拜帖,一邊對著身邊的小丫鬟招呼著,“你說來人自稱什么趙明川?如果是來要錢的,打發點碎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