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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百七十七章 糖醋排骨(二)

      “雖知曉他們兩個什么都不懂,可我也不敢糊弄,還是給他們留下了那查賬的位置。”大宛王子說著,目光落到了那兩只金絲綢緞的蒲團之上,“眼下位置還在,人卻是沒了。”

      當然,眼下說“沒了”還是有些不妥當的。

      老仆連忙糾正大宛王子:“人還在牢里呢!聽聞這些時日落淚不停,尤其那個郭二郎,聽聞哭的可兇了,外頭有人說他再這般哭下去,都要趕上那什么哭倒長城的孟姜女了,那一雙眼睛怕是都要叫他哭瞎了呢!”

      “真能趕上那孟姜女倒也不見得是壞事!”大宛王子說道,“能哭倒長城總是有些用處的,能被世人所熟知,可謂發了聲響,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總好過關在牢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將自己一雙眼睛哭瞎,只能傷己,不能傷人來的好!”

      “誒!”想到那兩個昔日讓人羨慕不已的,天生命好的二世祖,老仆嘆了口氣,喃喃道,“真可憐啊!”

      “是挺可憐的,卻不是阿嬤以為的那般可憐。”大宛王子聞說道,“他兄弟總是享受了那么二十多年的好日子了,眼下只是到了被清算的時候罷了!阿嬤啊,我倏地發現就算是閻王爺管的投胎里頭那般厲害的投胎高手,好似也不能保證一世安康無虞呢!”

      “這世間哪里來的絕對安康呢?想當年你阿娘當上了皇后,我等也以為就此有好日子過了,卻不曾想你阿娘紅顏早逝。”老仆嘆了口氣,眼眶發紅,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大宛王子看著擦淚的老仆,喃喃道:“我阿娘天生模樣出眾,想當年在集市中閑逛時被我父皇一眼相中,那皇后當的也委實忒容易了。只是大抵是因為當的太容易,丟的自也容易。人家手握權勢在手的大臣家的女兒模樣也是那般的出眾,不遜我阿娘半分,我父皇也一眼相中,如此……自然就該讓位了呢!”

      寥寥數語之間,顯然這個從小在異域為質的王子并非不清楚自己生母之事的內情的。

      “其實牢里那個郭二郎才是真可憐,若不然也不會哭成這般了!”大宛王子說道,“當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自己不珍惜,同人換……”察覺到自家老仆在看著自己,大宛王子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咳”了一聲,說道,“享受了好日子,當然是要付出代價的。非親非故的,旁人為何要對你這般好呢?大善人不成?”

      自從童大善人之事出來之后,‘善人’二字聽起來便有些刺耳了,后頭‘慈幼堂’一事出來之后更勝以往。

      “往年城外那么多施粥行善的,因著這些‘善人’之事少了不少。有那善人確實行善不圖報不假,可也不圖背后無端被人揣測啊!”大宛王子說道,“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風氣可真是壞啊,”老仆點了點頭,嘆道,“攪得現在的人便是心存善意都不敢施展了呢!”

      “所以,做了錯事的,還是需要懲戒的,那做對了的,也是需要獎賞的。”大宛王子說道,“對那好人同壞人還是賞罰分明些來的好,若不然善惡是非顛倒,這世間便誰也不信誰了。”

      “小主子日夜為賬本之事憂心,很是辛苦的,”老仆看著大宛王子,雙手合十做了個大宛常見的祈求神明護佑的手勢,“小主子那般幸苦,上天看得到,會獎賞你的。”

      比起不知曉多少內情的老仆,大宛王子的面色顯然復雜不少,他點頭說道:“我確實很幸苦,但獎賞我的當不是上天。”說到這里,他轉頭看向窗外,“若是上天的獎賞哪里有那么多的彎彎繞繞?而是做多事便得多少銀錢。不似這個……”說著,他轉頭看向臺上堆積如山的賬本,喃喃道,“便是獎賞也兇險的很啊!”

      看著老仆面上露出的不解之色,大宛王子嘆了口氣,說道:“阿嬤啊,我來長安時身上有多少銀錢?如今二十出頭的年歲,便已擁有長安城里兩座酒樓了。你說,似我這般快的發跡之事,可常見?”

      老仆下意識的咬了下唇,辯解道:“你不是尋常人,你是我大宛的王子!”

      “大宛的王子又不止我一個,況且我還是被遣到長安為質的那個。”大宛王子說道,“這長安城窮的還在驛站過日子的王子也有不少,王子這個身份……其實不稀罕的。”

      “你不將我看成王子,只將我看作一個從外鄉來長安的尋常人,便會發現我這發跡實在是太快了,這不尋常。”大宛王子說道,“既走了小道的捷徑,老天又怎會獎賞我?”

      “捷徑是要付出代價的,”大宛王子將層層賬本之下壓著的那張地契拿出來,看著那張地契忍不住苦笑了兩聲,“我也未想到啊!若是知曉那位大夫人背后的是那位田大人,我說什么都不敢收這地契的。哪怕因此得罪了那郭大夫人,被他們打壓一番,賠了自己的酒樓,重頭再來,我也不敢收這地契的。”

      看著老仆向他看來的寫滿‘茫然’二字的臉色,大宛王子搖了搖頭,說道:“我那時便借著田大人的態度猜到郭家要出事了,有心想趁他們互相撕咬的時候,賺些好處。我以為我這張地契收了,往后要對上的不外乎那位郭大夫人罷了。她雖陰毒,可于我而倒也不見得沒有博一博的本事,卻沒想到那田大人的餌放的那么長,竟是直接讓那位郭大夫人出面,誘我咬了那個餌。”

      “他不告訴我對手是他,以郭家引誘我,讓我上了鉤,而后將我強行押到他對面坐下。”大宛王子說道,“他清楚我同他之間的本事,也知曉我不敢得罪他,不想同他坐在一張棋盤旁對弈,可他不由得我,甚至不讓我有那主動認輸的權利。”

      “怎的還有強行逼著旁人過來同他下棋的?這不是欺負人嗎?”老仆嘀咕道,“好生不講理!就似我一個大人強行逼著一個孩子來同我打架一般,這結局早已注定了的,那孩子哭的不要不要的,不想同他打架,他卻不管不顧,直接將那孩子拉到了擂臺之上。”

      “是啊!他清楚這結局,也知道我不會反抗也沒本事反抗的,他要做的就是這個。”大宛王子拍了拍賬本,說道,“我這賬本其實已經算過了,哪怕我這里的廚子做的菜再好,那花魁再美,這賬也抹不平的,這不是光靠尋常經營就能抹的平的賬了,他這是在逼我下場呢!”

      “小主子只是個沒有娘爹又不管的質子,他便是逼死小主子又能怎么樣?”老仆抹著眼淚,茫然又不解,“他這是要做什么呀!”

      “你不是說了么?我是大宛的王子。”大宛王子拍了拍賬本,說道,“那大宛可以不管我,當我死了,他這是也要我當那不管我的大宛死了,哦不,是讓我將那不管我的大宛弄死,方才抹的平這本賬啊!”

      大宛王子看著眼前的賬本,深吸了一口氣:“似我這般爹不疼娘不愛的質子長安城里不少。那母國昔日不管我等,將人往長安一送,樂的當個甩手掌柜,輕松得很!那新皇后將我送來大榮前不是算過賬嘛!左右那吃穿用度,大榮都包了,將人往大榮一送,便萬事不愁,也不礙著她的眼了。母國當年尋了個如此輕松的路徑,將責任推到大榮頭上,眼下,這大榮‘慈幼堂’自是來向我母國要撫養我等長大的銀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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