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道:“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聽二爺說過,這煙島最初還只是個漁村,僅僅住了十戶人家,加上島嶼腹地狹窄、缺水缺糧,根本無人想來定居。”崔軒亮喃喃地道:“那……那是誰把煙島建起來的?可是魏叔叔么?”
老林笑道:“當然是魏島主啦。不然誰有這么大的本事?”
老陳道:“這就叫能者無所不能吧。據說當年魏島主來到煙島時,剛辭官不久,身上也只有三萬兩白銀,算不得有錢……”崔軒亮打斷了他,皺眉道:“有三萬兩銀子,還算窮么?”
老陳白了他一眼,道:“吃喝嫖賭,還能湊合一陣子,可你要開港呢?鑿井呢?三萬兩夠用么?”崔軒亮沒鑿過井,自也沒開辟過港口,哪知什么價錢,只能應以嗯聲,道:“后來呢?魏伯伯是怎么建起煙島的?”
老陳道:“我聽二爺轉述,這魏島主眼光極是獨到,他初到島上,立時撥出一萬兩銀子,從琉球聘了大批苦力,在島中挖了座大湖……”崔軒亮打岔道:“挖湖干啥?劃船么?”
老陳罵道:“這島上沒水,好容易刮風下雨,你要不要找個蓄處?”崔軒亮“哦”了一聲,方知挖湖原是為了蓄水,又道:“那……那島上有田么?”老陳罵道:“廢話!有了水后,魏島主親自出馬,便在島西開墾荒蕪,試種稻米,待得居民多了以后,這才在岸邊一斧一斧地開辟深港,十七八年下來,來往商船漸多,慢慢才有了今日的氣象。”
崔軒亮點了點頭,看這魏叔叔能號稱“龍帥”,決非僅是武功高強,善于打架而已,想來他才干出眾,見識也甚卓越,方能得到永樂帝的寵信。他沉思半晌,又道:“這煙島開拓不過十七年,那不是和我一樣歲數了?”老林笑道:“是啊,那魏小姐也是在煙島上生的,你倆算得是同齡同歲。”
崔軒亮心下甜蜜,自知父親和魏寬本是世交,自己若能親上加親,那才稱得一個“好”字。他急于和魏思妍見面,便又道:“陳叔,咱們現下是去哪兒?可否走快些?”老陳嘆道:“少爺啊,我方才跟你說了老大一篇,你都沒聽是吧?咱們要去‘舜天王街’,去找一位尚六爺。”
崔軒亮皺眉道:“什么‘舜天王街’?這名字是怎么來的?聽來怪別扭的。”
老林笑道:“少爺這就不懂啦。這‘舜天王’是琉球古王的名兒。據說那條街上住的全是琉球人,在當地蓋了宗祠祖廟,久而久之,便給人稱為‘舜天王街’啦。”崔軒亮哦了一聲,道:“如此說來,這島上住的不僅只有漢人了?”
老陳道:“那當然了。煙島上什么人都有,聽說最初來的就是琉球人,都是些打漁的。可魏島主來了以后,人便慢慢多了起來啦,現下有朝鮮人、東瀛人、南洋人、回回人,形形色色都有,不過人數最多的,還是咱們漢人。”
崔軒亮奮力頷:“那當然了,咱們可是天下第一大國,到哪兒都有鄉親。”他坐在車上,滿面興奮,便拍了拍駕車漢子的肩頭,笑道:“這位大哥,你是哪里人啊?”
那莊稼漢茫然道:“哪里人?我……我是煙島人啊。”崔軒亮皺眉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你……你是打哪兒來的?”那莊稼漢通曉漢語,可乍聽此問,卻是愣住了,喃喃地道:“打哪來的?我……我是打島西來的啊。”
老陳咳了一聲,改口道:“老兄,咱們問得是您祖上何處?打何處過來煙島的?”那人總算懂了,忙道:“原來……原來是是問這個啊,我……我高祖好像是從泉州來的吧,先是去了琉球,之后才來煙島,算算有百來年啦,我也記不大清楚了。”
漢人慎終追遠,最重認祖歸宗,眼見那人一臉淡泊,對故鄉之事毫不熱衷,不免讓崔軒亮有些掃興了。他左顧右盼,忽見那少年跟在車旁,便問道:“喂,你呢?你打哪里來?”
那少年不假思索,立時道:“我自來。”崔軒亮心下大喜,有了幾分親近之意,忙道:“原來你也是人啊,那……那咱們可是一家親了,您……您老家哪里呀?”那少年道:“我祖上浙江,本籍寧海。”老林訝道:“浙江寧海?那可是出狀元的地方啊。你姓什么?”
那少年淡然道:“我姓方。”他頓了一頓,又道,“大家都喊我小方。”
“小方?”崔軒亮微微一愣,心念微轉間,立時想起了天絕僧的說話,好似說他自己此番前來煙島,便是為尋一戶方姓人家而來。忙問道:“小哥,你……你認不認識一個和尚,法號叫做‘天絕’的?”
“天絕?”那少年的眼縫瞇起,蹙眉道,“什么玩意兒?可是做法事騙錢的么?”崔軒亮聽他說得輕蔑,忙解釋道:“不是的,這位天絕大師不是騙錢的,他是少林寺的和尚,見識很廣,武功也挺行的。”
聽得“少林”二字,那少年忽然雙眼大睜,他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崔軒亮,驚道:“河南嵩山少林寺?”崔軒亮與他對面相望,只見這少年雙眼不再半瞇半閉,已是全然睜開,陽光照耀下,但見那雙眸子粲然生光,竟是說不出的氣概威勢。崔軒亮心下一凜,忖道:“原來這人長得這般好看。”
觀人者必觀其眸,尤其這人鼻梁挺拔端正,更襯得五官氣象卓爾不群,想來這俊鼻子若生到女孩兒臉上,其人必然貌美增色,端麗大方。二人面面相對,那“小方”見他癡癡呆呆,不由蹙眉道:“你怎么啦?為何不說話了?”
崔軒亮喃喃地道:“方小哥,你……你有妹妹么?”
小方“哧”地一聲,眉毛揚起,森然道:“老弟,你有娘么?”崔軒亮聽他口氣不善,八成沒什么好話出來,只得定了定神,低聲道:“沒……沒事,我……我方才說到哪兒了?”小方道:“你說到少林寺,有個和尚叫做“天絕”的。”
崔軒亮忙道:“對對對,就是少林寺,這天絕大師就是寺里的武僧。小哥,你過去可曾聽過他么?”小方朝地下吐了口痰,道:“沒聽過。”
崔軒亮有些失望了,喃喃又道:“你不知道他啊,那……那你還認識別的少林僧人么?”
小方頷道:“有,我認得一個少林和尚。”崔軒亮大喜道:“你認得誰?快說吧。”小方道:“達摩老祖。聽說他武功挺行,可以在水上行路。”
崔軒亮啞然失笑,這一葦渡江的達摩老祖,乃是家喻戶曉的千古人物,想來這少年認得人家,人家卻認不得他了。正笑間,小方卻又斜過眼來,朝崔軒亮身上瞧了瞧,道:“小老板,你也練過武功,對么?”
崔軒亮道:“是啊,你……你怎么知道的?”小方淡淡地道:“我方才給你狠打了一掌,你忘了么?”崔軒亮啊了一聲,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本以為你也練過武功,出手不知輕重……可沒傷到你吧?”
小方搖頭道:“沒有。不過你的手勁很沉。我要是閃得慢了片刻,定會給你打死。”
崔軒亮微起歉疚之意,忙道:“對不起,我……我這兒有些錢,都賠給你吧。”說著便從懷里取出幾只銅板,遞了過去。
那方姓少年雙眼圓睜,嘴角一扭,眉毛漸漸挺起。突然間,整個人又好似泄了氣的皮球,只慢慢伸手出來,把銅板接下了。瞬息之間,只見他的眼皮再次蓋了起來,化做了兩條細縫,隨即愀然不語。
崔軒亮呆呆看著,只覺這人說不出的古怪,喃喃便道:“方小哥,你……你生氣啦?”
小方沒有回話,只管低頭疾走。崔軒亮有些過意不去,便追了上去,道:“小哥,你別不理人啊,你家里還有哪些人啊?跟我說說吧。”小方見他糾纏不清,八成又來探姊問妹,淡淡道:“這位小老板,你干啥老問我的事?倒是你自己呢?你姓啥叫誰,祖上何處?”
崔軒亮一生從無心眼,向來是有問必答,一聽此,立時大聲道:“我叫崔軒亮,器宇軒昂的‘軒’,高風亮節的‘亮’,今年十七歲,祖籍安徽蚌埠,我爹爹叫崔風訓,我叔叔叫崔風憲,我爺爺叫……”正要托出祖宗十八代的事跡,卻給老林遮住了嘴,道:“少爺行了,人家沒問你這么多。”
老陳多歷江湖,豈是無知少年可比?當下咳了幾聲,自問那少年道:“小老弟,咱們人在外地,不得不提防些。敢問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可也是島上苦力?”小方橫了他一眼,道:“不是,我家是讀:“讀書人?敢情還做過官吧?”這話本是譏諷,孰料小方一本正經,道:“你說對了。我方家祖上都是讀書人,幾十年前在南京做過大官。”
“大官?”老林笑道,“你祖上做大官?那你怎會淪落到這個田地啊?”
“哈……”小方從腰間取起一只水壺,朝嘴里灌下一大口,仰天漱口,啊啊有聲,猛聽”呸”地一聲大響,滿口臭水吐出,便朝路邊狠狠啐了出去。卻在此時,一陣怪風吹來,那臭水竟給吹得歪了,盡數向后灑淋。老陳、老林閃避大罵:“他***!你借東風啊!”
小方搔了搔腦袋,便緩下腳來,故意落到后頭去了。
陣陣海濤之中,車子沿著海濱向內島走去,每逢上坡路,牛車爬不動,那少年便出力來推,有時實在坡道過陡,崔軒亮等人便也幫著援手,只是那少年脾氣不好,絕沒一個謝字,少不得要與老陳吵架斗口。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車子駛進內島,看不到大海,道路兩旁也不再是椰子樹,代以一大片竹林,綠幽幽的頗有古意。車子駛入竹林,不過百尺,面前豁然開朗,崔軒亮等人都是瞿然一驚,道:“好美啊。”
竹林深處,竟是好大一汪湖,湖水清澈,遼闊寬廣,湖水對岸則是一座小山,山影倒映在晶瑩的湖水上,望來美不勝收。老陳吩咐停車,帶著崔軒亮駐足來看,只見山光水影之中,涼風徐徐吹來,山頂嵐霧散開,現出了一片云中樓閣。
崔軒亮顫聲道:“陳叔、林叔,那山上住了什么人?”老林笑道:“少爺少見多怪啊,那地方便是魏家上下居住的‘夢莊’。”崔軒亮喃喃地道“夢莊……好美的名字…………”
眼前一片湖光山色,蓮葉荷花,那云中樓閣更是深藏霧中,宛如神仙居處。誰也料想不到,在這南國海島之中,竟還有這么一抹江南風光。崔軒亮越看越是歡喜,看這魏思妍生在這片世外桃源中,日夜受這仙氣熏陶,定有天女般的曼妙姿容。他閉起了眼,沉醉在竹濤之中,隱約見到自己與魏思妍手牽著手,佇立于夢莊山頂,日夜眺望夕陽大海,相依相偎,柔情無限……
正想著要與魏思妍生幾個小孩,猛地腦后一掌拍來,聽得老林大喊道:“少爺!你作死么?”崔軒亮睜開雙眼,驚見自己身上背著一個大包袱,兩腳泡在湖水中,想來自己迷迷糊糊地,竟然沖下水去。老陳怒道:“窩囊廢!整日像掉了魂似的,沒一點出息!”小方也不忘冷冷語:“你們幾個無故拖延時光,一會兒每輛車得多派三文錢。”
神仙畫境遠去,魏思妍的倩影不見了,眼前卻只有五輛牛車、兩條老漢,另還有個善于拐騙的方姓少年,人人吵罵不休,崔軒亮狂喊一聲:“送貨啦、送貨啦,我可快給煩死了。”
車子離開了竹林,已近正午,四下又恢復了南國風光,椰樹烈日,暑氣逼人。眾人雖坐在車上,可炎日曝曬之下,卻不免汗流浹背。正煩躁間,忽聽遠處傳來淡淡琴音,依稀是一曲“平沙落雁”,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崔軒亮大喜道:“有美女。”老林訝道:“你怎么知道?”崔軒亮道:“這琴音柔媚無骨,我一聽便知。”眾人半信半疑,可那琴音委實陶然甜美,料來少爺此非虛。一片祥和之中,牛車也一路向前,人人引頸期待,忽見路邊一座石敢當,其旁端坐一名老者,手拿怪琴,低頭猛彈。眼見眾人瞄著自己,崔軒亮臉上一紅,忙來顧左右而他,自問方姓少年道:“小哥,那老人拿的是什么樂器啊?好像不是琵琶。”
小方道:“這是琉球國寶三弦琴,奏的曲子都是打來的。只是傳了幾代之后,曲音已與出處不同。”崔軒亮笑道:“小哥知道的挺多啊。”
小方輕聲道:“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崔軒亮見他神色落寞,好似心里藏著什么事,正想多探聽幾句,忽然車輪一震,牛車走上了青石子路,四蹄拍打落地,竟是清脆有聲。崔軒亮喜道:“這就是舜天王街么?”老陳笑道:“沒錯,總算到啦。”
煙島方寸之地,貧瘠窄小,沒想竟有青石板鋪路,倒與北京、南京這些大城相仿,想來魏寬費盡心血,竟不惜從中原運來了石材,這才把這煙島建得如此美侖美奐。
好容易到了熱鬧地方,崔軒亮滿心驚奇,一時伸長了頸子,四下張望,只見這街上滿是商家,賣吃的、賣酒的,貨品雜物琳瑯滿目,全是異邦文物。此外每間房子都有石獅子,不過體形不大,也非置于門口,而是建在屋頂上。自又讓他看傻了眼。
看這“舜天王街”本是琉球人士聚居之所,風俗民情自然大異于中土,樣樣都透著新鮮,崔軒亮瞧了一陣風景,便又四下搜索起琉球少女的身影,只想瞧瞧她們姿容如何,打扮如何,談吐氣質又如何?與中原大城的姑娘們相比,卻又是哪邊姑娘貌美些?
正亢奮間,牛車卻轉入了一條巷子,隨即停了下來。崔軒亮悵然若失,悻悻掃眼一看,只見面前一處建筑,上書“三山會館”。
終于到了。方今琉球王名叫“尚巴義”,至于這“三山會館”的名字,則是取自于古琉球的“山南”、“山北”與“中山”等三國。看這會館如此定名,一來是思古幽情,二來則是示意王道寬容,表明尚巴義自己雖然出身“山南國”,施政卻能不分南北,舉凡琉球子民,皆能一視同仁。
時近正午,眾人總算來到了會館,便一一跳下車。老陳走到門口去看,卻見“三山會館”卻是大門深鎖,不見有人,門口還拉了一條繩索,門上貼著一道符令,上書“島主令,公務重地,嚴禁擅闖”。
大白天的,“三山會館”卻是空無一人,當真奇哉怪也。再看那符上印了只小小云燕,色做深紅,好似真是煙島島主的號令。再看那段漢字旁另有諸多奇文異字,或橫或直、有彎有曲,想來都是些異國文字,文意想必差相仿佛,都是禁止外人擅闖。
崔軒亮心里很煩,道:“這又是怎么了?不許咱們進去么?”老陳罵道:“誰說的,門口有衛兵么?”三人望著腳邊的繩索,面面相覷間,不約而同舉起腳來,一齊跨過了那道繩索。眾車夫一旁看著,忍不住低頭嘻笑,道:“人啊。”
小方冷冷地道:“人怎么啦?礙到你啦?”說著朝地下狠狠吐痰,料來是要打人了。
天下諸國民風不同,蒙古民風剽悍,大食百姓虔誠,至于琉球、東瀛、朝鮮等國的百姓,則多半是守法知禮之輩,每逢見到官府禁令,莫不乖乖低頭,不敢觸犯。唯獨百姓不同,官府越是嚴禁,越要試上一試,眾車夫看入眼里,忍不住便都笑了。
老陳哪管誰來譏笑,反正這門口一無衛兵,二無陷阱,若不過去試試,豈不是笨蛋?當下翻越了繩索,拿起門環來敲,喊道:“有人在嗎?咱們是來的商人,有貨要交給尚六爺。快請開門啊。”
喊了幾聲,會館里卻是毫無動靜。崔軒亮皺眉道:“搞什么鬼啊,怎沒半個人?”老陳提起大嗓門,拼命喊嚷,老林也是頻頻敲門,卻都沒人答應。正煩躁間,忽聽小方道:“幾位老板,我一會兒還有事,可否先讓咱們下貨?”老陳沉吟半晌,也是怕牛車遠走,自己卻找不到貨主,便道:“大家少安毋躁,先讓我過去看看。”
老陳沉吟半晌,他見門口沒人,便自行走到了屋旁,沿著圍墻繞行。只見這“三山會館”傍于海邊,主宅共有上下兩層,屋外則是一片圍墻,東倚蒼綠竹林,西側卻對向了蔚藍大海,望來頗為清幽。
老林尾隨而來,忽然“啊”了一聲,道:“這兒有碼頭啊。”看這“三山會館”建筑巧妙,西側緊臨水上,墻邊另建了個木臺,可供船只停泊。老陳老林相顧苦笑,方知此地原可泊船下貨,早知如此,自己徑可駕舟過來便是,何須大費周章地四下雇車?
二人搖頭嘆氣,也是找不到別處入口,正待轉身離開,卻見碼頭邊兒泊了艘小船,長約十尺,想來是會館的船只。老陳心下大喜,忙來到了門邊,喊道:“屋里的朋友!快開門啊!咱們要送貨啊!”
時近正午,烈日曝曬,眾人都是又渴又累,老陳連喊數十聲,屋內仍是靜悄悄的。崔軒亮急于交差了事,便來到了門前,提氣狂吼:“搞什么?到底有沒有人!”眼看遲遲無人應門,便掄起了拳頭,朝門板瘋狂拍打,之后更是深深吐納,擺出了馬步,怒道:“雷霆起例!”
八方五雷掌的第一式,便是“雷霆起例”,這套掌法威力非同小可,一旦劈落下去,難保不把門板打得稀爛。老陳急急拉住了他,慌道:“少爺別胡來,這是琉球王建造的會館,打壞了可是要賠的。”
崔軒亮大聲道:“可他們一直不來應門,又是怎么回事?”老林道:“也許……也許他們上街吃午飯去了,那也難說得緊。”
聽得“午飯”二字,眾人全都餓了。老陳轉頭去看,眼見小方瞇著眼睛,自在那兒扭動頸椎,一臉不耐,其余五名莊稼漢也是躺的躺、坐的坐,想來都在等著走。老陳忙道:“老弟,我看這樣吧,你先去吃頓午飯吧,一會兒再來下貨。”他怕人家拒絕,便從懷里取出銀子,交給了崔軒亮,道:“少爺,帶人家去吃頓好的,千萬別小氣了。”
崔軒亮最愛請客,聽得可以花錢,自是喜滋滋地來接銀子,誰知手還沒動,身上卻是一沉,看自己還背著一個大包袱,里頭藏了三十斤重的黃金,實如老牛拖車一般。他煩不勝煩,頓時懶性大,便躺在滿車貨物上,嘆道:“行了,我不想去了,讓我在這兒看著貨吧,你們一會兒給我買些吃喝的回來便成了。”
老林附耳道:“他一個人行么?”老陳沉吟道:“少爺武功其實不差,再說這兒是尚六爺的地頭,光天化日下,應該沒事……”老林走了過來,皺眉道:“少爺,你一會兒不會午睡吧?”崔軒亮哈欠道:“不會。”老林越看越擔憂,還待要說,那小方已然嚷了起來:“到底走不走啊!”老陳忙道:“來了!來了!”他轉過身來,細細叮嚀崔軒亮:“少爺,我們這就走了,你若有什么事,只管喊一聲,咱們在巷外不遠,立時趕來。”
“行了。”崔軒亮哈欠道,“你快去吧,記得給我弄壺涼茶來。”
昔日崔風憲出外做生意,定把貨款隨身帶著,仗著兩只鐵掌、一雙鷹眼,三四十個匪人也近不了身,最是牢靠不過。如今他重傷臥病,老陳、老林不敢擔當,只得把錢交給崔軒亮了。天幸這少爺武功還應付得過去,雖不能與“高麗名士”、“百濟國手”等人相比,可要與尋常小毛賊交手,卻也是綽綽有余了。
眾人前腳一走,崔軒亮立時哈欠連連,當下解開了身上黃金,放到了腳邊,自在車上躺平。也是昨夜沒睡好,稍一閉眼,便已鼾聲如雷、睡死過去。
正好夢間,忽聽“嘎”地一聲,“三山會館”開啟了小門,露出了一雙眼睛。
“***……”門里那人先松了口氣,擦去了滿面冷汗,道,“總算走了。”此人口操漢語,帶著江浙口音,沒說幾句,一旁又探出了一顆頭,低聲道:“老七,這幫人到底是干啥的?在此大呼小叫的?”那老七細聲道:“你沒聽他們說,他們是打中原來的商人,要送貨給尚六爺。”
“他***,貨不少啊。”門里傳來舔舌聲,好似頗為艷羨,老七拉了那人一把,低聲道:“別打歪主意了,等林思永他們吃飽了回來,咱們可脫不了身啦。”
“對,對,快走,快走。”看那“林思永”好似是什么兇神惡煞,大名一出,便讓人滿心忌憚。嘎地聲響傳來,會館小門打開,竟有人偷偷摸摸地走了出來,方才來到牛車附近,便聽“呀”地一聲,腳步急急,那人竟又逃回門里去了。
門里傳來驚訝聲:“老七,你怎么跑回來了?那些人不都走*光了么?”那個“老七”慌道:“你小聲些。那牛車上還躺了一個,自在那兒午睡,你可別吵醒他了。”
“好,咱們小心些。”腳步低微,有人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才從牛車旁經過,卻見崔軒亮揉著惺忪睡眼,起身來問:“誰啊?嘀嘀咕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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