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隱隱覺得沈奚說得對,答案就在這里,可她與這幾位皇子不過片面之交,此事連沈奚這個長在深宮的皇親國戚都看不透,她如何看透?
滿世界積雪通明,朱南羨是踩著丑時正刻回來的。
蘇晉垂眸看向雪地上這個對朱南羨而可稱得上殘忍的棋局,忽然半跪下身,俯身以長袖將雪痕一拂,“既已沒時間從全局與源頭找答案,那我們便從事件的結果往前推,能推多少便算多少。”
她拾起被沈奚置于地上的梅枝,說道:“我們現在所有的線頭都引自于宮前殿的案子,但我們手里真正的線索只有一個。”
她在雪地上寫下一句話——
什么都是假的。此生唯對不起小殿下,雖死也不能贖罪。
這是朱麟奶娘臨終時的遺。
蘇晉道:“她能作為一個案子的核心,引出這么大一個局,那么這個人臨終留下這么一句話勢必有深意。”
她俯身圈出一個“假”字,“所謂甚么都是假的,從結果來看很簡單,其一,小殿下所中之毒不是皇貴妃指使人下的;其二,璃美人不是錢煜害死的。可這兩點便是她不說這句話,我們也能想到,所以重點不在‘假’字上,而在這兩個字身上。”
蘇晉又以梅枝圈出“什么”二字。
“既然什么都是假的,那么此案的結果可以是假的,此案所釀成的后果也可以是假的。
“宮前殿一局中,所牽連的有三方——東宮,朱十四,和七殿下。其中朱十四與七殿下被人設計陷害,暫可以不管。最大的善果結在東宮。”
沈奚道:“昔羽林衛副指揮使錢煜一直是姐夫的心腹大患。宮前殿一局,令姐夫趁機除掉錢煜,之后再以清理錢煜余黨之名,肅清羽林衛。”他說到這里一頓,忽然知道蘇晉想說甚么了。
只見她在雪地上寫下五個字“肅清羽林衛”,抬頭問道:“倘若這個結果是假的,會怎么樣?”
朱南羨沉默一下,道:“羽林衛指揮使伍喻崢自十年前便跟著大哥,你的意思是,羽林衛當中,被設計處死的副指揮使錢煜實際上才是真正效忠大哥的,而留下的伍喻崢,才是問題所在?”
蘇晉道:“我不確定,但這是我如今可得出的,唯一清晰的推論,也許這下頭還藏著許許多多我看不清的東西,但我目下想不到。”
沈奚道:“這雖是推論,但不得不防,何況明日就是冬獵,倘若羽林衛叛變東宮,后果不堪設想。”
三人一時不。
其實眼下最好的辦法是朱憫達能撤換羽林衛。
可朱憫達剛愎自用,若要讓他以區區一個推論就撤換自己的護衛,對他而無疑為一個笑話。
更何況,倘若撤換了羽林衛,冬獵之時又當由誰來保他安危?
金吾衛嗎?堂堂太子居然要十三殿下所領的親軍衛來保護?他儲君的顏面何在?
這時,朱南羨自腰間抽出長刀,以刀鞘為筆,在雪地上畫出一道起伏山脈,“冬獵在封嵐山,由虎賁衛隨行,羽林衛只去三十騎,其中跟去林中狩獵的至多十二騎。既如此,我命金吾衛提早出發,進山暗中護衛大哥,倘隨行羽林衛有異動,一舉伏滅。”
蘇晉問:“冬獵前不會搜山嗎?”
“會。”朱南羨道,然后他以刀鞘在山脈左側畫了一長一短兩條線,指著那條長線道:“自這條線往西是禁區,搜山只搜林場以內,禁區外是不管的。”然后他又指著那條短線道,“這是條掩于禁區的捷徑,可直接通往林場,我可命左謙帶金吾衛在禁區外駐留,等搜山過后,再自這條捷徑潛入林場。”
他說著,看向蘇晉與沈奚:“你們放心,這條捷徑是陡壁,是當年冬獵時我與左謙發現的,只有我二人知道。”
沈奚問:“你能讓金吾衛做到悄無聲息地潛入林中嗎?”
朱南羨想了想道:“能。”他再用刀柄在山脈當中畫下八個叉,說道,“封嵐山依山脈走勢,水流流向,分布八個崗哨,我可命其中三十二名金吾衛穿崗哨服徘徊在崗哨附近。四人一組,倘若發現大哥的蹤跡,分兩人留守,兩人做巡邏狀跟蹤。大哥一旦遇到危險,可鳴角告之。”
沈奚道:“這樣好,不用打草驚蛇,又可自暗地里看看這些羽林衛是否真的忠心。”
朱南羨點頭道:“因各皇子進山時機不同,有這三十二名金吾衛在,我進山后也可自他們處隨時得知大哥所在。”
他垂眸略略思索,又道:“可時間太緊,我來不及提前部署,眼下突然調動金吾衛三十二人,黎明時分北大營點兵,勢必會有所察覺,上報兵部。何況這么多人夤夜出城,也必定瞞不住城門守衛與巡城史。”
沈奚道:“兵部郎中何莧是我的人,北大營發現少人雖要上報兵部,但他作為郎中,幫忙押個一日卻沒問題。”
蘇晉道:“殿下召集金吾衛后,可命他們從城南正陽門出,再繞行往西去封嵐山。”她看向朱南羨,“覃照林從前是城南兵馬指揮使,我屬下御史翟迪,曾總領城南御史,合他二人之力,令三十二金吾衛出城再瞞上兩日總該不是問題。”
她說著,再看一眼天色:“事不宜遲,我們各自安排,寅時正刻,我在承天門口等殿下與沈大人。”
蘇晉罷,方走了沒幾步,卻聽沈奚在身后喚了聲:“蘇時雨。”
他垂著眸,右眼下一顆淚痣閃著清冷的光:“這是東宮的危局,其實你……不必卷進來。”
蘇晉卻道:“大人多次助我,殿下待我深恩,我非草木,豈能無動于衷?”她說著,驀地淺淺笑了笑:“翟迪今晚值夜,我先去都察院找他,殿下與大人若得空,幫我去蘇府幫我把覃照林提進宮來,他功夫好,冬獵時由他護著我也安心。”
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