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當這名開國君主已垂垂老矣,各皇儲擁藩自重,誰又不覬覦那至高無上的皇權呢
看似平靜的皇座之下勢力林立,身在旋渦之中,哪怕位極人臣,也是浮萍之身。
柳朝明回首一揖,表情無波無瀾:多謝殿下相邀,太子妃的壽辰,微臣一定到。
被折騰過一番的宮前苑終于安靜下來,朱憫達看了一眼朱南羨,見他仍怔怔地盯著蘇晉離開的方向,心里頭一股怒氣又涌上來,甩袖走了。
羽林衛跟著朱憫達浩浩蕩蕩離去,朱南羨卸了束縛,伸手摘了堵在嘴里的布巾,然后吐了一口淤血,翻身仰面躺在地上,愣愣地看著風雨欲來的天幕。
他包扎好的膝頭在方才的掙扎中又滲出血來,除了牙齦,指腹也抓得血跡斑斑。
可有甚么用五年前他沒有保住蘇晉,換了五年后,他仍沒有。
起碼保住她的,不是他。
沈奚勞心勞力地攪和一番,總算得了個善果,扶住地面跌坐在一旁,看著朱南羨這一身狼狽樣,嘖嘖兩聲問道:朱十三,方才那個被綁在刑凳上的,就是當年你為了他,差點卸了曾友諒一條胳膊的那位
朱南羨轉頭看他一眼,似乎不想多說,只問:你來干甚么
沈奚嘻嘻一笑,看向刑部大牢的方向:我啊,我有個仇人快死了,我來給他送一頓上路飯,畢竟做了一輩子仇人,也是緣分嘛。
朱南羨又轉回臉盯著天幕,懶得再理他。
沈奚看他這副樣子,輕飄飄道:我知道你在想甚么,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卻無法把握命運覺得自己貴為皇子卻連一個想保護的人也保護不了是不是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卻無計可施。朱十三,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白活了
他這一番話如同利刃,一路劈風斬浪地砍到朱南羨心上。
朱南羨扣緊五指,從牙縫里擠出一個滾字。
沈奚四兩撥千斤道:你想知道為甚么嗎
朱南羨眸色一傷,喉結上下動了動,啞聲問道:為甚么
沈奚道:縱然你救了他,但也是你讓他置于險境。你貴為殿下,卻沒有無上的權力,你甚至生于長于這無上權力的蔭蔽之下,你的身后注定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你行差踏錯一步,就會有人將遮住你既定路線的樹椏連根拔去,你的庇護,對微不足道的人而,反而是一把雙刃劍。所以你若真想保護誰,不然你足夠強,不然他足夠強,否則在此之前,愛而遠之,未必不是一種保全。
朱南羨轉過頭,怔怔地看著他。
沈奚挑眉道:還不明白這么說吧,七殿下小時候有只貓,白絨絨的,很通人性,你記得嗎
朱南羨點點頭。
后來有一日,那白貓病了,七殿下為此著急了一日,沒有去翰林進學,當日夜里,他母妃就命人當著他的面,把那只貓活生生地剝皮殺了。
朱南羨眼神黯淡下來,終于似有所悟。
沈奚道:十三殿下,你知道這個故事告訴了我們甚么道理嗎
朱南羨問:甚么道理
沈奚一本正經地盯著他,說道:這事兒就告訴我們,在這深宮之中,養貓不如養鳥,養鳥不如斗蛐蛐兒,古今百代君王,數萬皇子,愛斗蛐蛐兒的多了去,因玩物喪志殺貓誅鳥有之,可你聽過滅蛐蛐兒的嗎然后他嘻嘻一笑,壓低聲音道:殿下,微臣新得了一只蛐蛐兒,起名‘虎將軍’,一對長須威風得緊,看你如此郁結難解,不如微臣將它進獻給你吧
朱南羨面無表情地喊了一聲:十七。
端立在一旁生怕他十三哥想不通自行了斷的朱十七連忙道:在呢在呢。
朱南羨道:把雄威刀拿來,本皇兄今日非得剁了這姓沈的王八蛋!
蘇晉一路跟著柳朝明回都察院。
長風過境,這一場蓄意已久的急雨終于在薄暝時分落下,天一下就暗了,連晚霞都來不及附于云端。
方才朱憫達以自己做籌碼的一番人命買賣,蘇晉怎會瞧不明白。
事到如今,卻是說甚么都仿佛都不應該了。說謝嗎謝字太輕,以后都不要說了。說些別的可心中負債累累,實難再開口。
柳朝明的腳步一頓,回過頭看她鎖眉深思,輕聲問了句:在想甚么
夜雨風燈,映在柳朝明眼底化作深深淺淺的光,蘇晉抬眸看他,輕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
她轉頭看向廊外浸在水幕里的夜色,淡淡道:我在想,這場雨,何時才能過去。
柳朝明也轉頭望向這夜中雨,似是不經意道:風雨不歇,但能得一人同舟,也是幸甚。
然后他頓了一頓:蘇時雨,本官有句話想問你。
忽然而來的急風裹挾著水星子吹迷了蘇晉的眼,紛亂的雨滴仿佛被攪開一個豁口,竟能撥云窺見星光。
而柳朝明的話,也是被這風送入耳畔。
你可愿來都察院,從此跟著本官,做一名撥亂反正,守心如一的御史。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