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瑞汗如雨下,一腳將身邊的童丘石踢得跪倒下去,罵道:無禮!還不快跟小公子道歉!
童丘石冷不防挨了一腳,心中憤憤,他不曉得燕賀身份,不如劉瑞緊張,還掙扎道:他們擄走了我的人,且不提那王生,花游仙的身契被他們偷走了……
你說的身契,是這個嗎燕賀從袖中抖出一張紙來,一見到這張紙,童丘石就道:不錯,就是這個!果然是你們偷的!
童公子這話說的不對,這張身契,本就一直在入云樓里。畢竟丁媽媽養了游仙姑娘這么多年,若說是你的,請問童公子花了多少銀子,賬上可有記載
童丘石說不出話來。
他慣來做無本生意,連女人也是一樣。看中了花游仙,便強逼著丁媽媽將身契給了自己,一分錢都沒花。這時候問銀子,問賬目,當然什么痕跡都沒有。
林雙鶴笑了:難不成是丁媽媽主動將游仙姑娘送給你,這么大個活人呢,就這么白白的給了。這在我們朔京,就算送只貓兒狗兒都要給點酬禮,怎么,在你們金陵,原來都是可以白送的。還是……他話鋒一轉,笑容更燦爛,巡撫府上慣來如此
這可是在指責他貪墨受賄!劉瑞臉色大變,不等童丘石反駁,便立刻開口:這小子大概是昏了頭,才會胡亂說話。身契自然是在游仙姑娘手中,至于游仙姑娘是童丘石的人…這是無稽之談!游仙姑娘是入云樓的人,整個金陵城都知道,與我們劉家沒有任何關系。
童丘石還想說話,劉瑞身邊機靈的小廝已經上前,用帕子將他的嘴堵上了。
楊銘之神情溫和,仿佛是真的相信了劉瑞的話,好心開口:原來如此,不過劉大人應當好好教導一番自己的表弟了。既與游仙姑娘沒什么關系,卻又到處揚游仙姑娘是你們劉府的人,還要對我們動輒打殺,如此一來,日后童公子做的惡,豈不是都算在了劉大人身上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旁人可不會分辨劉大人與童公子,統統按劉大人的過錯算。
這是在敲打他,劉瑞出了一身冷汗。這頭還沒想好應對的措辭,那頭那個束著高高馬尾的少年斜晲了他一眼,語氣不善道:游花仙子是我們的朋友,誰欺負游花仙子,誰就是跟我們過不去。他轉向花游仙,眼睛雖是對著美人,話卻是對著劉瑞他們說的:游花仙子,倘若以后有人找你麻煩,你便讓朔京前鋒營統領燕家府上找我,我必為你出頭。
還有我。林雙鶴笑著開口,我們林家雖無兵馬,宮里卻也認識幾個人,我祖父常常見到太后娘娘,你的這點小事林家尚能庇佑。
我爹是內務府總管……
太仆寺卿……
戶部尚書……
這群少年每念出一個名字,劉瑞心中都要抖三抖,不過須臾,衣裳里里外外,全都被汗浸濕了。他們究竟有沒有說謊,只消去金陵詩會那頭打聽一下便知。但不必去打聽,劉瑞此刻也信了八成。
他們個個瞧上去都英氣不凡,軒朗傲氣,若非出自高官大戶,決計不敢囂張至此。這一個兩個看似是在對花游仙說話,其實是在警告。劉瑞心中發苦,誰能想到一個花樓女子,竟能讓這么多高官家的小少爺來為她撐場子。
劉瑞擠出一個笑來,道:小公子們說的是哪里話。游花仙子是金陵人,若有人膽敢欺負他,應天府便是第一個不答應。何須勞煩公子們
林雙鶴微微一笑:劉大人可要記住自己今日說的話啊。
大丈夫一既出,駟馬難追。劉瑞正色道:整個入云樓都可以為在下作證。
甚好,燕賀挑眉,你總算順眼了一回。
他這般不敬的姿態,劉瑞雖氣惱,卻也不敢多說什么。楊銘之對著他行禮:那么日后,就請劉大人時時關照著入云樓,和我們的朋友游花仙子了。
那是,那是。劉瑞賠笑道。
又你來我往的試探寒暄了一陣,劉瑞才帶著童丘石和兵馬離開。今夜等他回到劉家,該如何教訓童丘石,那都是他的事了。入云樓里,采蓮將門掩上,樓中便爆發出陣陣歡呼。
姑娘們都高興極了,童丘石在金陵作惡多端,姑娘們敢怒不敢。又因花游仙的事,人人擔心憂懼,如今塵埃落定,劉瑞討了個沒趣,悻悻的走了,可真叫人揚眉吐氣。
花游仙走到眾少年面前,亦是激動不已,眼中含淚,忽然跪下身去,對著眾人磕了個頭,長聲道:各位小少爺大恩大德,游仙無以為報,若有來生,定當做牛做馬,在所不辭。
游仙姑娘請起。大家嚇了一跳,七手八腳的將她拉起來,既有些得意,又有點不自在,紛紛開口,這本就是我們應當做的。
大丈夫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們學館里先生都是如此教的。
那童丘石實在可惡,不過有我們在,日后你們也無需懼怕他們!
丁媽媽瞧著他們,忍不住低頭笑了。心道這群少年不知是怎么樣的,雖然各有各的小脾氣,卻并無貴族子弟的輕狂。尋常人縱然追捧愛慕,可心中對青樓女子多有輕慢不屑,更不會主動說出是我們的朋友這樣的話。
他們卻說得坦蕩自然,并未有半絲猶豫。
此番金陵詩會,遍請大魏名士,來自五湖四海的才子都會相聚至此。各有所長,可這一回,卻是這些朔京學館來的少年們勝了。
……
游船靠岸了。
禾晏一行人走了下去,花游仙笑道:小少爺們請隨奴家來。
時日已經過去了這樣久,以燕賀肖玨他們的年紀,如今斷然稱不上小少爺。可花游仙卻還是用當年的稱呼,讓禾晏一時恍惚,似這還是當年的那個夏日,他們一同乘船來至金陵,偷偷地溜進笙歌燕舞的花樓,為里頭的綺麗春意所驚。
入云樓還是那個入云樓,看起來卻舊了許多。門口的牌匾被重新寫過,卻不如過去熱鬧了。
林雙鶴指著牌匾:這字……
去年下了一場大雨,花游仙笑,聽說將門口的牌匾吹掉了,媽媽便差人重新寫了一塊。不過,奴家也覺得,不如從前的好。
從前的氣勢恢宏,如今的端正娟麗,卻非當時舊樓。
隨眾人走了進去,見花游仙帶著一行人進來,里頭的姑娘們都愣了一愣。一個年紀稍長些的迎上前,問:游仙,這是……
你瞧瞧這是誰花游仙笑道。
那姑娘疑惑的看來,禾晏亦朝她看去,愣了一下,這姑娘,居然是采蓮。
她也比當年長大了一些,倒不見當初的楚楚姿態,顯得冷艷了起來。采蓮迷惑的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恍然道:他們是……當年的小少爺們
不錯。
林雙鶴還記得采蓮,一展扇子,笑盈盈開口:采蓮姑娘,這么多年了,可見大家心中還是念著你的。
采蓮也有些激動。入云樓日日復一日,日子沒甚么區別。大抵當年令童丘石吃癟一事,便是他們此生做過的最驚心動魄的一場經歷了。那些朔京來的小少爺,各個出自他們想都不敢想的高門,并未如尋常少爺一般輕蔑瞧不起她們,還說出朋友一事。
偶爾采蓮都會想著,那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如今乍見故人,采蓮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有客人來,你去叫廚房做一桌好酒菜。花游仙笑道:今日不醉不歸。
采蓮應了一聲,忙吩咐廚房去了。
一邊的姑娘們有些好奇的朝他們看來,林雙鶴四處看了看,沒看見丁媽媽,就問:丁媽媽哪去了既是故人,也該跟她打個招呼。
花游仙聞,眸光一黯,半晌道:丁媽媽已經不在了。
原來花游仙隨王生去了揚州兩年后,丁媽媽便患了風寒,臥床不起,原本以為只是場小病,卻越來越重,到后來,眼看著就要不行了。丁媽媽膝下沒有兒女,入云樓里,原本最疼愛的就是花游仙。采蓮給花游仙寫了信,花游仙聽聞消息,原本是要趕回來探病的。可那時候她已經和王生成親,王家雖是商戶,規矩卻半絲不少,別說她千里迢迢的趕回金陵,就連入云樓,都不許花游仙日后再沾上半點關系。
花游仙被困在揚州,不得出門一步,沒能趕上見著丁媽媽最后一面。丁媽媽抱憾離去,臨走之時,索性將入云樓送給了采蓮。
如今,采蓮就是入云樓的蓮媽媽。
眾人聞,不免有些唏噓,那個精明潑辣卻又有著柔軟心腸的婦人,如今竟也不在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