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賀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連日來趕路,來了就打烏托人,都沒能好好歇一歇,我要休息休息。勞煩各位給我備好屋子熱水,飯菜就不必了,聽說你們這里的人都餓的快要吃人了,我可沒有吃人的愛好。
趙世明連連道好,趕緊吩咐下人去給燕賀準備。
燕賀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路過肖玨身邊時,又停下腳步,看向肖玨,語氣自負,不管你承不承認,肖懷瑾,這一回,可是我勝過你了。
說完這句話,他似是心情很好,雙手枕在腦后,大搖大擺的出去了。
禾晏盯著他的背影,有些費解。說實話,當年的燕賀看不慣肖玨,處處與肖玨作對,無非是因為肖玨文武總要優于他一截,第二做久了,想嘗嘗第一的滋味,偏偏那個第一怎么都掉不下來,確實有些令人討厭。但連倒數第一的自己也時時找茬,禾晏就很不明白了,自己又礙著他什么事了跟她爭倒數第一的是林雙鶴而不是燕賀,燕賀何以對自己這樣大的怨氣。這怨氣一來還持續了這么多年。
不過燕賀的脾性還真是跟當年一模一樣,爭強好勝,剛愎自用,有什么喜怒哀樂全寫臉上了。
她心里正想著,一旁的肖玨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往外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冷冷的扔下一句:過來。
禾晏:……
她心中嘆息,早就知道這一日遲早要來,但萬萬沒想到會來的這樣早,畢竟也是,誰會想到肖玨會跟著燕賀一起來潤都。
屋外的江蛟一行人好容易等到禾晏出來,見她又隨著肖玨往外走,各個面色凝重,這架勢,看起來像是要私下里算賬。洪山對她做手勢示意需不需要一起前去求情,禾晏對他們微微搖了搖頭。
這可不是一兩句求情能蒙混過關的事。
……
屋子里暗下來,只有放在桌上的油燈光亮照在墻上,投出人影的模樣。
趙世明給肖玨安排的屋子,幾乎算得上是豪奢了。禾晏隨他走進去,埋著頭,心中正在思忖接下來要如何將此事圓說才好,冷不防前面那人已經停下轉身,一頭撞到了肖玨的胸前。
禾晏后退兩步站定,抬起頭,面前人目光淡淡的垂下來,落在她身上,雖然沒有說話,卻有些可怕。
空氣寂靜的讓人覺得夏日里也生出冷意,禾晏頓了頓,輕咳一聲:都督……
他看向禾晏手中的劍。
那還是為了救那些俘虜的女人時,情急之中從李匡門口的侍衛手中奪來的劍,忘記還給李匡了。禾晏心中一緊,下意識的將劍放在一邊桌上,解釋道:這是別人的劍。
肖玨上前一步,禾晏屏住呼吸,還以為他要興師問罪,下一刻,自己的手臂被人攥住,手心向上翻轉過來。
手心處有一道刀痕,并不深,一直攥著,血倒是止住了,看起來卻有些唬人。大概是剛剛與李匡的侍衛爭執打斗時,弄傷了手,當時情況危急,并未在意,此刻若不是肖玨這般動作,禾晏都沒察覺到。
他沒有說話,轉身往旁走,禾晏正不知所措著,聽見他道:過來。
手帕被浸濕了干凈的熱水,覆在掌心,有一點點刺痛,更多的是癢意,如斑斕的蝴蝶落在掌心,緩緩爬過,留下酥麻的影子。
他低頭將金瘡藥的藥粉細細的灑在禾晏手心的傷口上,神情專注而安靜,禾晏盯著他,青年的睫毛濃而長,燈下的側影俊秀如畫。
沉默的、柔和的,平靜的。
沒有預想中的興師問罪,冷嘲熱諷。
禾晏莫名就有了一種負罪感,仿佛自己做了十惡不赦的事,十分對不起肖玨。她訥訥的開口,都督,其實我……并不是跟著楚四公子來到潤都的。
楚昭在這里,這是個巧合,但落在肖玨眼里,未必不會多想。她雖然決意遠離肖玨,省的為他帶來麻煩,卻也不想他誤會至此,以為她站在楚昭那邊。
我知道。他的聲音清冷,未見波瀾。
禾晏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他動作很輕,比禾晏自己給自己上藥還要輕,又因個子很高,上藥的時候還得微微俯身,禾晏本來只是隨著他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看著,目光就落到了肖玨的臉上。
豐姿美儀,再多好詞用在他身上,都覺得缺了些什么。
她正看的出神,突然間肖玨抬頭,猝不及防間撞上他的目光,黑眸瀲滟,秋水清絕。
被抓了個正著,她的耳朵悄悄紅了,偏面上還得做鎮定之色,指著自己的掌心道:……好了。
傷口灑了藥粉,看起來沒有之前那般可怕了。禾晏縮回手,有些不安。
這似乎并非肖玨的風格,如肖玨尋常性子,過來早就應當問話了。今日偏沉默無比,倒教禾晏滿腔說辭,都不知從何說起。
為何轉了性子禾晏不明白。
可是肖玨不問,她也不知道怎么說。
他替禾晏上完藥后,就在屋子里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讓禾晏走,也沒有要問話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反倒是禾晏自己忍不住,問他:都督,你怎么不問我為何私自離開涼州衛來到潤都
你是陛下親封的武安郎,有印信和冠服,可以自行決定去留,無需與我商量。肖玨平靜道:去留在你自己。
這本是禾晏為自己準備的說辭,沒想到肖玨先她一步說出來了,這叫后頭禾晏的話無從說起。
王霸他們,是我逼著一道前來的,請都督不要懲罰他們,此事由我一人承擔。我也并非有惡意,實在是因為擔心潤都失守,才不自量力前來援城。
罷了,既然肖玨不肯開口,她就先將自己的責任承擔起來,認錯態度好一些。
你為什么會認為,肖玨道:禾如非不會援軍潤都
到底還是會問這個問題,禾晏心中嘆息一聲,看向他,如果我說,禾如非不是好人,都督會相信我嗎
肖玨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揚起嘴角,證據。
我拿不出來證據,也無法說服都督,不過,在我看來,禾如非并非世人口中的英雄。她叫的是禾如非而不是飛鴻將軍。
都督,禾晏看著他,慢慢的開口,如果有朝一日,我與禾如非立場不同,拔刀相向,你會站在哪一邊
這個問題,其實她很早就想問了。她與禾如非,終究會有那樣的一天。肖玨所認識的禾如非,是當年的賢昌館的禾如非,而肖玨認識的禾晏,是現在的禾晏,兩個其實都是她,但肖玨會如何選
禾晏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似乎每一個她,都與肖玨關系不錯,卻又不至于交心到摯友的程度。她在肖玨心中究竟是什么模樣,什么分量,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禾晏都不明白。
肖玨安靜的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道:今日很晚,你出去吧。
他沒有回答禾晏的話。
禾晏的心里,涌起的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她失望于肖玨沒有直接回答她,又慶幸肖玨沒有給她否定的答案。
她頷首:是。
禾晏退了出去,屋子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青年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金瘡藥上,漂亮的眸子垂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有人走了進來,正是飛奴。他走到肖玨身邊,低聲道:少爺,鸞影的消息回來,暫時沒有發現禾綏的問題。
她沒有問題。肖玨打斷他的話。
飛奴一怔,禾晏身上的疑點眾多,從一開始到現在,前些日子沒有告訴任何人,帶著涼州衛幾個新兵就來到潤都,無論如何,都沒有人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偏偏還是跟著楚昭一前一后走的,如今在潤都,果然又看到了楚昭。赤烏和飛奴都不由得懷疑,禾晏或許是楚昭的人。但又覺得,倘若是楚昭的人,這般作為,又太猖狂不加掩飾了一些。
年輕男子站起身,影子在燈下拉成長長的一條,他若有所思的看著桌角的燈火,不過須臾,淡聲道:告訴鸞影,不必查禾晏了,查禾如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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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現在上線的不是肖都督了,是肖選手o(*≧▽≦)ツ┏━┓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