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那一日,王霸他們隨著她一道,也受了傷。石頭和江蛟還好,王霸傷了腿部,不太嚴重,黃雄的傷口要深一點,傷在左手,刀痕很深,索性不是右手,若非如此,只怕日后都不能握刀了。
無論如何,他們都在養著。等到了屋里,洪山和黃雄都在睡覺,石頭和小麥則去幫忙修繕兵器盾牌去了,只有江蛟和王霸坐在門檻邊上。
看見禾晏,二人抬起頭來,江蛟道:禾兄,怎么樣
禾晏搖了搖頭。
王霸氣不打一處來:姓李的是怎么回事瞧著也是人高馬大,膽子怎么這樣小就一直守在城里當縮頭烏龜我他娘的這幾天都餓瘦了,再這樣下去大家都一起餓死,到了地下還是餓死鬼,還不如殺烏托人的時候死了!
江蛟道:李大人也是怕城破滿城百姓陪葬,只是……他看向禾晏,我問過這里的士兵,已經斷糧了。這幾日我們也都全靠從涼州帶過來的干糧,就這點干糧,也在昨日吃光了。從昨日到現在,我們沒有吃任何東西,這樣下去不行。
就是!這潤都城里連老鼠都被人掏出來吃了,蟲子也看不到一個,這他娘是要我們啃桌子李匡到底在想什么早知道燒糧草那一日,多的帶不走,少的抓一把揣在身上,也能抵擋半日。
江蛟又好笑又好氣,都那個時候了,哪里顧得上那么多。禾兄,他看向禾晏,你也沒有別的辦法嗎
烏托人的糧草被燒,但他們在城外,還能捕獵,不至于餓死。禾晏憂心忡忡,單比誰耗得更久,潤都百姓定然耗不過烏托人。所以,李匡的想法,決計不可能。而他現在不答應出城與烏托人正面相扛,我無法命令潤都兵馬,只能尋求外援,只是……
只是恐怕沒有等到那一日,潤都就要先出大亂子了,李匡這幾日的態度,十分不對。
她嘆息了一聲,沒有說話了。
……
另一頭,綺羅去找了趙夫人。
雖然禾晏的表現怪怪的,但很奇怪,綺羅對禾晏,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因此,雖然禾晏說的話她一點也不相信,卻還是愿意照禾晏說的做。如今李匡每日都很忙,也顧不上她,她白日里想去哪里都行,倒是比往日更自由。
趙夫人正抱著自己的小孫兒滿面愁容,她的媳婦重病在床,大夫來了幾回也沒用。大家心知肚明,這根本就是餓出來的病。沒了吃的,當然養不好身子。趙夫人自己也餓的脫了形,好好的一個知縣夫人,如今衣裳都大了許多,露出來的手臂細弱的像是用力就能折斷。
綺羅心中想著,過去城中的嬌小姐們,日日嚷著少吃一點,瞧著瘦弱輕盈惹人憐愛,只怕戰事一過,便再無人會這樣想了。饑餓的滋味實在難熬,一朵花總要自己喝足了露水,才能盛放給別人看。
趙夫人只與綺羅說了兩句話,便閉上了嘴,神情懨懨,這種時候,餓的狠了,是連話都不想說的。
綺羅陪著她坐了一會兒,外頭有個小兵過來,對綺羅道:綺羅姑娘,大人找你。
找我綺羅有些驚訝,李匡整日忙于潤都戰事,若非她主動去尋李匡,李匡決計不會主動來找她。不過聯想到這幾日李匡對她的格外寵愛,綺羅心中頓生喜悅,潤都戰事大抵唯一的好處,就是叫李匡瞧見了她的忠心,也許這份寵愛不止能持續三年,十年是極有可能的。
這一刻,她只被腦海中幻想的喜悅充滿,早已將禾晏的囑咐拋之腦后,高高興興的提起裙角,笑盈盈道:好啊,我這就去見老爺。
綺羅隨著這小兵到了屋中,屋中不止李匡一人,還坐著李匡的副兵們,潤都城內的幾位大人。還有幾個李匡的心腹,綺羅有些奇怪,她原以為是李匡想她了,要與她溫存,這么多人,可不像是要溫存的模樣。或許是有什么大人物要來她這個潤都最美的姑娘要替李匡爭臉但這也不對啊,如果有大人物,知縣趙世明怎么會不在
她走上前,道:老爺。
李匡正背對著她,聞轉過身來。這些日子他憔悴蒼老了許多,與綺羅站在一處,還真像是綺羅的父親。曾經那位大魏的名將飛鴻將軍也曾這樣調侃,不過綺羅并未覺得有什么。她自己的父親去世得早,李匡給了她食物、住的屋子以及庇護,這世上許多親生父親,對女兒還做不到如此。而且李匡是保護百姓的英雄,她敬佩他,從不覺得他有什么不好。
此刻,她的夫君,抬眼看向綺羅。目光里涌動著她看不明白的深意,似是沉痛,又像是夾雜了冷酷,就這樣看了很久,他才沙啞著嗓子問:綺羅,你跟了我多久了
綺羅偏頭想了想,回老爺,妾身跟了老爺三年多,等這個夏日一過,就四年了。
李匡很寵愛她,所以每到一處都帶在身邊,他自己的夫人和兒子都在朔京,還要奉養雙親,是不可能隨他來邊關苦寒之地的。偏偏綺羅這樣看上去年輕貌美的小娘子,卻一跟就跟了他許多年,且毫無怨。
他生平率直粗豪,不喜婦人勾心斗角,綺羅有些無傷大雅的小心機,更多的,是一種單純的熱情。她很容易滿足,總是明明白白的把爭寵二字寫在臉上。她待人接物都很有禮,同僚們都羨慕他有這么一朵解語花。事實上,綺羅也從未真正的享受到什么。
作為他的愛妾,綺羅過的,比不上京中那些女子。
李匡喃喃道:四年了啊……
他語氣沉重,綺羅莫名的感到有些害怕,她側頭去看周圍的人,周圍往日與她相熟的那些士兵們則撇過頭去,避開了她的目光。
這是為何
饒是她平日里再如何聰明,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便用那雙葡萄似的濕漉漉的眼睛盯著李匡,滿眼都是疑惑。
李匡眼中亦有痛意一閃而過,片刻后道:過來。
綺羅依上前。
……
禾晏與江蛟他們說了一會兒話,石頭和洪山也醒來了。小麥和石頭幫著修繕完兵器,回屋看見了禾晏,只問:阿禾哥,你今日不去找李大人嗎
已經找過了。禾晏聳了聳肩。
江蛟想了想,要不我們陪你一起去找一趟李大人吧我們一起說服他
禾晏其實覺得江蛟此舉并不會有太多作用,李匡的態度太過堅定了。不過都已經到了這份上,索性死馬當作活馬醫。便起身道:好啊,可以再試試。
當年柳不忘都因為被她煩死了所以收她為徒,李匡的耐心還不如柳不忘,說不準也能如此,雖然這樣做的結果極有可能是李匡與她拔刀相向。
禾晏帶著一行人又去尋李匡,走到半路,路過趙世明的院子,看見趙世明的夫人正抱著小孫兒坐在門口發呆,禾晏一怔,上前問道:趙夫人,沒有瞧見綺羅姑娘嗎
她走之前分明與綺羅說好,要綺羅去找趙夫人,怎么眼下看來,又只有趙夫人一人
趙夫人似乎不太明白禾晏的話,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她被總兵大人叫走了。
禾晏心中咯噔一下,二話不說,立刻往李匡的院子跑。身后的王霸等人不明所以,王霸問:他那么緊張做什么他和那個女人有私情
洪山:別胡說!阿禾才剛到潤都不久。
那他也能招蜂引蝶。王霸嘟囔了一句。
禾晏一口氣跑到李匡的院子,今日李匡的屋子前,竟然有士兵把守,她心中一凜,就要往里沖,被門口士兵攔住:你做什么大人有令,旁人不許進入!
禾晏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他在里面做什么
她目光如冰刀冷冽,士兵被她唬了一跳,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一邊趙世明也過來,瞧見如此場景,皺眉道:怎么又吵起來了這是小禾大人,還不讓開。
兩個士兵像是回過神來,這才又看向禾晏,語氣堅持:大人有令,旁人一概不許進入,武安郎也是一樣。
禾晏:滾開!
她順手抽過其中一人腰間的佩劍,兩人伸手攔,又哪里攔得住她,禾晏一掌將這兩人打的跌倒在地,踹開門大步走了進去,一進去,便愣住了。
屋中除了李匡外,還有許多副兵和士兵,椅子的旁側,還跪著一群女人。這些女人衣著整潔,有的面帶淚痕,有的神情平靜,但禾晏還記得其中一兩張臉,正是那一夜偷襲敵營,她從烏托人手中救回來的大魏俘虜。
最中央的地上,躺著一個女人,女人的身體被白布蒙蓋,看不到究竟是誰,然而手里卻緊緊攥著一只花環,小巧精致,其中點綴著零星的紫色。
禾晏的眼眶頓時紅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