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空晴朗,萬里無云,一絲風也沒有。她的心漸漸沉下去,司天臺的人說了,今日可能無風,也可能有風,但即便有風,也不是這個時候。只是……這樣的天象,真的會有風嗎
老天爺真的會站在濟陽城這一邊嗎
她又看向遠處烏托兵船,烏托兵船巨大而沉重,在運河上方顯得尤為著名。她看著看著,忽然一怔,片刻后,唇角露出一絲笑容。
木夷道:怎么了禾姑娘,你在笑什么
我笑烏托人蠢不自知。她道:你看那些船頭船尾,都被連在一起了。
烏托國并非如濟陽這樣的水鄉,兵士們也并不擅水。因此所有的大船全都用鐵鏈首尾串聯在了一起。烏托人大約覺得此舉可以省下不少力氣,也不至于其中某一只船跟不上隊伍,一眼看過去,如船隊。
海商走貨的時候,這樣首尾相連是經常用的辦法,不過用在此處,就實在有些累贅了。尤其是今日,他們還想要用火攻的辦法。
木夷眼睛一亮:只要引火燒掉他們一只船,就行了。不過很快,他又憂愁起來:他們的大船串在一起,小船一進去,猶如羊入虎口,只怕還沒燒掉船就被烏托人給包圍了。
無事。禾晏招呼其余人上船,道:你們就按照我圖中所示地方呆著,我帶一只船,把他們引過來。
引過來木夷道:如何引過來
烏托人還犯不著追著一只船跑,之前還有可能,現在這么多船串在一起,只怕會一直盯著肖玨的濟陽軍打。
我自有辦法。禾晏道。
話音剛落,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了過來,阿禾。
禾晏轉過頭,見是楚昭,微微一怔。
你讓翠嬌去王府拿殿下穿的衣裳,外面不安全,我就叫翠嬌先回崔府,給你送過來。楚昭微笑著道:幸而趕上了。
楚兄怎么還在濟陽城里禾晏問:這里不安全,你應該跟著那些撤離的百姓一道離開的。
這人連自保之力都沒有,倘若……倘若烏托人進城,他恐怕兇多吉少。
連殿下都呆在王府不曾離開,我又怎么好舍下同袍。濟陽也是大魏的土地,阿禾尚且都能保護濟陽一方百姓,我雖不及阿禾,也不會獨自逃離,會與好友共進退的。
可你并無武功,禾晏想了想,罷了,你等等。
她跳下船,走向岸邊的一處駐扎的帳子,進去不過須臾,又跳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團衣物樣的東西,塞到了楚昭手里。
這是之前我在濟陽的繡羅坊買的,料子是鮫綃紗,聽賣衣裳的小伙計說刀槍不入進水火不入。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你拿著穿在身上,若真有個萬一,也能抵擋一二。禾晏心中嘆息,她本來將這衣裳穿在鎧甲的里面,就想著聊勝于無,萬一真是件寶貝,就當穿了兩件鎧甲了。
不過此刻見楚昭文文弱弱地站在這里,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又覺得倒不如將這衣裳給他得了。這人雖然不知道是敵非友,但就沖他叫翠嬌先回崔府,自己又沒有獨自離開的份上,也算義氣。
楚昭一愣,正要說話,就見那姑娘已經轉過身,隨著眾人上了船。她的背影看起來極瀟灑,很快被周圍的人淹沒。
船漸漸地駛離岸邊,朝著喊殺聲最烈的河中心而去,在那里,刀光劍影,戰火紛飛。
小船猶如撲火飛蛾,搖搖晃晃,義無反顧。
楚昭低頭看向手中,手中的衣物似乎是剛從女子身上脫下來的,還帶著余溫,還真是不拘小節,不過……他慢慢的將衣物提起,裙擺長長,這是一件女子穿的衣裙。
他愕然片刻,隨即搖頭失笑起來。
……
城中的百姓們各自躲在屋中,將門窗緊掩,年幼的被年老的抱在懷中,死死盯著屋里的門,仿佛盯著所有的希望。
時間漸漸地流逝過去了。
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平日里熱鬧非凡的濟陽城,今日安靜的如一座死城。王府里,穆紅錦坐在殿廳中,看向門外。
窗戶大開著,柳枝如往日一般溫柔,晴空萬里,今日無風。
她垂下眸,指尖漸漸掐進高座的軟靠中。
今日無風。
……
葫蘆嘴邊,藏在暗處的兵士如石頭,沉默而安靜。弓箭手伏在暗處,等著烏托人一旦上岸,就發動伏擊。
崔越之站在樹后,總是掛著和氣笑容的臉上,今日是出奇的沉重。十五萬的烏托人,都不必打,一旦進城,城中剩余老少,再無活路。他們若是再趕的快一些,那些仍在路上逃亡的百姓,也將迎來一場災難。
他帶著這一部分濟陽城軍在這里,為的就是不讓他們上岸進城,成為城門前的最后一道防線。可是,如果肖玨無法消滅烏托人的主力,大部分烏托人走到這里,憑借他們這些人,是絕對攔不住那些往城中去的惡狼的。
唯有如禾晏前夜里所說,用火攻將這些烏托人一網打盡,剩下的漏網之魚經過這里,他們才有可能在攔得住。但火攻之術……真的可用么
一名濟陽城兵趴在草叢里,背上背著弓箭。長長的野草遮蔽了他的臉,刺的他臉上微微發癢,然而他仍舊一動不動,連去抓撓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不動的不只是人,他面前的野草,開在路邊的小花,平靜的水面,柔如羽毛的蒲公英……都紋絲不動。
今日無風。
崔越之一顆心漸漸沉下去,今日無風,天時不佳,僅僅只憑肖玨手中兩萬不到的兵士,不用火攻,只怕無法與烏托人相抗衡。他們在這里所謂伏擊,說不準最后反倒成了烏托人的獵物。
可怎么會無風么
肖玨的武師傅,那位看起來就很厲害的白衣劍客,十分篤定的對他說:不必擔心,今日一定有風。
司天臺的人說,今日五成有風,五成無風,根本說不準,可柳不忘卻說:安排伏擊,今日一定有風。
聽聞云林居士柳不忘會扶乩問卦,是以他們都深信不疑,又或許,是自欺欺人的希望他說的是真話,便相信了他所。可是眼下看來,哪里有風
對了,柳不忘呢
崔越之這才想起來,似乎從今日一大早醒來,他離開崔府來到演武場的營帳中時,就沒有看到柳不忘了。
……
水面微微泛起波瀾,并非風吹,而是水中游魚拂動。
堤岸邊春草茸茸,桃紅柳綠,怪石深林處,有人席地而坐,面前擺著一副古琴。這男子身著白衣,衣袍整潔不染塵埃,姿容情態格外飄逸,腰間佩著一把劍,像是瀟灑的江湖俠客。
柳不忘看向長空。
日光照在樹林中,投射出一片金色的陰影。并不使人覺得炎熱,溫暖的剛剛好。這是生機勃勃的春日,每一片新綠都帶著春意,落在溫柔的水鄉中。
遠處廝殺聲與此地的寧靜形成鮮明對比,不遠的地方,涇渭分明。
風還沒有來,但柳不忘知道,無論是早一點,還是晚一點,風一定會來。
多年前生機已絕的死局,多年后再扶乩,得出了一線生機。他起先并不知道那一雙影子是誰,可如今看來,絕大可能,或許正是他的徒弟禾晏,與那位年輕英武的右軍都督肖懷瑾。
這二人既是將領,征戰沙場多年,無形之中,早已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這是功德。身懷功德的人,上天不會過于苛待他們,走到何處,都有福澤庇佑。許是因為他們身上的正氣和光明,連帶著濟陽城這局死棋,都多了一絲生機。
這二人,是可以將死棋下活的人。
雖然看不到結局,可能看到那一絲生機,既然有生機,就說明路并非絕路。所以風一定會來,雖然可能不會來的太早,但是,風一定會來。
而他要做的,是將那一處生機緊緊抓住,幫著這二人將這局棋徹底盤活。
遠處的廝殺聲似乎變近了一些,這并非錯覺。柳不忘往前看去,幾只大船……正往這邊駛來。
烏托人亦不是傻子,不會被肖玨一直牽絆住腳步,他們的主力與肖玨帶領的濟陽城軍交手時,另一支隊伍趁亂偷偷上岸,只要上了岸,控制了整個濟陽城,水戰之勝,不過是遲早而已。
崔越之的人馬在葫蘆嘴,離此地還有一段距離。他們以為他們是第一道防線,實際上不是的,柳不忘才是第一道防線。
奇門遁甲之術,當年云機道長的七個徒弟中,就屬他做的最好。這些年來,他極少使用此術,是因為極為耗神,損傷身力。而他已非當年的少年,縱是白衣飄逸,早已鬢發微白。
不過,他會一直守在這里,守護著她的城池。
柳不忘撥動了琴弦。_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