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走了。”老人笑了笑道:“昨夜,我夢見我爹我娘和我哥,他們都來接我了。”
許一山忍住哽咽,強作歡顏道:“姑奶奶,夢都是反的。您好好調養身體,等您身體好了,我帶您去看看現在的茅山有多美好。”
老人搖了搖頭道:“我這一輩子沒出過小院的門。茅山刻在我的骨頭上,不用看,我也知道茅山有多美好。”
老人突然眼放精光回憶道:“我家祖輩都是鹽商。從我爺爺那代開始,茅山百姓就都是吃我家的鹽長大的。我記得我爺爺說過,不要讓茅山一個人吃不上鹽。到我爹時代,我爹說過,不能讓茅山一個人餓肚子。”
老人一口氣說了那么多,氣息便急促起來了。
她顯然沉浸在過去的時光里了,眼光變得無比的柔和,讓人看一眼,心便會無端的一顫。
“可是,我爹最后還是沒完成自己的心愿。”老人眼角沁出來一粒淚珠,“有一年,茅山大旱,接下來一年,又是大澇。那兩年餓死的人,是我們吳家沒盡到責任啊。可惜那時候我爹已經被處死了。你們是沒見到,我爹先 是被人吊在樹上,每人發一桿紅纓槍,排著隊往我爹身上戳。一戳一個血窟窿,噴出來的血,有兩三尺遠。”
老人的淚珠兒紛紛滾落下來,很快就將枕巾打濕了一片。
“當時,我被押著跪在我爹面前,親眼看著一個個人往我爹身上戳。每戳一下,都像戳在我的心尖上啊。那時我爹還清醒著,大喊著叫我閉上眼。”
杜鵑沒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許一山心里也難受不已,眼淚跟著滾出眼眶。
那段不堪回首的歷史,許一山聽爹許赤腳說過。
許家世代為醫,在那場慘無人道的運動到來時,也沒能逃脫。
如果不是許家貧窮得與其他鄉親一樣,許一山的爺爺和太爺爺,未必能多活一天。
老人喃喃低說著,似乎在說著一個與己無關的話題一樣,臉上再沒悲傷的表情。
“我爹說過,無論這里的人待我們怎么樣,我們吳家人都要永遠記得,這是生我吳家,養我吳家的土地。就算化為齏粉,我吳家世代永遠都要熱愛這片土地。”
老人突然容光煥發起來,她輕輕捏了捏許一山的手,微笑道:“小東西,我看你滿臉正氣,心地善良。希望你以后善待茅山百姓啊。”
許一山誠懇道:“姑奶奶,您放心,只要我許一山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忘記老百姓永遠都是衣食父母。”
老人嗯了一聲,招招手叫了杜鵑過去,慈愛笑道:“杜鵑啊,你來姑奶奶身邊也有幾年了。姑奶奶心滿意足了。姑奶奶托付你一件事,不管怎么樣,你都要找到你爺爺,將你爺爺埋到我們吳家的祖墳里來。姑奶奶是外人,死后就不要進吳家祖墳了。你記住了嗎?”
杜鵑強壓內心的悲痛,笑著道:“姑奶奶您放心,有許哥幫我,我一定會找到我爺爺的。”
老人笑著點點頭,又將眼光去看許一山,遲疑一會道:“小家伙,我與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許一山使勁點頭,道:“您放心,我記著呢。”
老人便長舒一口氣,道:“我死后,杜鵑你把這座院子送給國家吧。你回去你爸媽身邊,以后有空了,就記得回來給吳家祖先燒紙。”
杜鵑嗯了一聲,淚水如泉,滾滾而下。
“我二哥......”老人眼光突然失去了神采,空洞地看著屋頂道:“他呀,一輩子守在我身邊,卻一輩子都不與我相認。二哥啊二哥,我要問問你,為何不與我相見啊。”
她淡淡地看著許一山說道:“我二哥就是你說的無修和尚。其實你第一天來我這里,我看到你脖子上掛著的東西,就知道是他了。”
老人說完,微微閉上眼睛。
等許一山發現有些不對勁的時候,老人已經溘然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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