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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1章 他可能是你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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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00字章節。下一個小章節,稍晚更新,得在凌晨上傳了。)

      陳平安在年少時曾經感嘆,寶瓶洲實在太大了,可它竟然還只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個洲。

      但是對于一位十四境修士來說,原來一洲之地,小得像是一座自家庭院。

      得道之人的御風遠游,鳥瞰人間,千奇百怪盡收眼底。

      曾親眼看到一位僧人,盤腿而坐在瀑布下入定,雙手合十,陽光照耀之下,仿佛一尊金身羅漢。

      一只鳥雀傾斜低掠,翅尖劃破池塘水面,漣漪陣陣。

      豪門庭院內,一大樹玉蘭花,有女子憑欄賞花,她可能是在默默想著某位心上人,一處翹檐與花枝,偷偷牽著手。

      大驪藩屬小國的山岳,山路險峻,抬滑竿的轎夫,健步如飛,乘轎登山的客人女眷,卻是蒙了眼睛,錯過沿途大好風景。

      一處水鄉,路邊有荷花裙少女,光著腳,拎著繡花鞋,踮起腳尖走路。

      有位豪門公子,帶著數百奴仆,在一處沿途山水神靈皆已淪落、又無補缺的僻靜地界,鑿山浚湖。

      有高士醉臥山中涼亭,山崖亭外忽來白云,他高高舉起酒杯,隨手丟出亭外,高士醉眼朦朧,高聲語,說此山有九水頑石橫臥,不知幾千幾萬年,此亭下白云提供皴法最多矣,見此美景,感激不盡。

      有數位仙師騎乘仙鶴云游,其中有清秀少年隨手揮動拂塵,使得身邊白云飛若亂雪,一旁少女笑臉如花。

      在一處林木深幽的山中,有位身高兩丈的山神娘娘,脂粉艷麗,她行走在廊道,裙擺曳地,身后跟著兩排夭折后被她收攏魂魄的童男童女。

      一座脈絡不顯的高峰,山勢險峻,纖細若鯽魚背,整個山勢就像一把刀子,劈砍在案板上。在那條山巔羊腸小道盡頭的崖畔,竟然建造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白墻黛瓦,有一口天井,四水歸堂,附近唯有一棵扎根崖壁的古松,與之相伴。

      但是更多的,還是那些大小城池的遍地廢墟,大戰落幕已經多年,卻依舊未能恢復往日的容貌。

      半洲山河,物人兩非,唯有山上老舊的崖刻榜書,山下無數嶄新的墓志銘,兩兩無。

      之前在大驪京城,那個曹晴朗的科舉同年,名叫荀趣,在南薰坊那邊的鴻臚寺任職,幫陳平安拿來一些近期的朝廷邸報。

      陳平安就按圖索驥一般,去了邸報記載的幾處地方,大多只是停留片刻,看完就走。

      在那滿山參天大木的豫章郡,無論是拿來建造府邸,還是作為棺木,都是一等一的良材美木,故而京師貴戚與各地豪紳,還有山上仙師,對山中巨木索需無度,陳平安就親眼看到一伙盜木者,正在山中跟官府兵丁持械斗毆。

      還有在那號稱繭簿山立的婺州,織機無數。一座織羅院已經建成,官衙匾額都掛上了,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個月,足可見大驪各個衙門政令下達的運轉速度。

      黃庭國鄆州地界,見著了那條溪澗,果不其然,真是一處古蜀國的龍宮遺址的入口所在,溪澗水質極佳,若清冽清冽,陳平安就選了一口泉眼,汲水數十斤。再走了一趟龍宮遺址,無視那些古老禁制,如入無人之境,比大驪堪輿地師更早進入其中,捷足先登,只不過陳平安并未取走那幾件仙家材寶,只當是一趟山水游覽了。

      最早桐葉洲的藕花福地,后來的北俱蘆洲的仙府遺址,先后遇到了東海觀道觀的老觀主,以及大玄都觀的孫道長,讓陳平安如今對于這類探幽訪仙,實在是有點犯怵。

      邸報上還有大驪陪都一位名叫李垂的工部官吏,家族世代都是水工出身,精心繪制出一幅導瀆圖,涉及到十數條大瀆附庸江河的改道,不出意外,大驪朝廷已經派遣精通堪輿的欽天監練氣士,勘驗此事是否可行。

      對于山水神靈來說,也有天災人禍一說。

      一場大戰,整個寶瓶洲南方的山水神靈隕落無數,這才有了一洲山河各國的文武英烈陰靈,大量補缺各級城隍爺和山水神祇。

      而江河改道一事,對于沿途山水神靈而,就是一場巨大災難了,能夠讓山神遭遇水災,水淹金身,水神遭遇旱災,大日曝曬。

      金身與祠廟,一般情況之下,走又走不得,遷徙一事難如登天,空有祠廟,沒了人間香火,又會被朝廷按律從金玉譜牒上邊勾銷除名,只能淪為淫祠,那么就只能苦熬,至多是與鄰近城隍暫借香火,何況那也得借的來才行。所以在山水官場,一向寧愿當那職權極為有限的縣城隍爺,也不當那明明約束更少的小山神、河伯河婆之流的山水胥吏。

      一位莊稼漢模樣的老人,身材精壯,皮膚曬成了古銅色,就像個年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村翁,這會兒蹲在河邊長堤上,正在長吁短嘆,愁得不行。

      還有個年輕人坐在一旁,墊了一張湘紋簟竹席,輕搖折扇,竹扇與竹席紋路相似,年輕男子的肌膚有幾分病態的白皙,像是那種常年躲在書齋不曬日頭的讀書人。

      兩人待在一起,年齡懸殊,相貌反差鮮明,就像一塊白豆腐,跟一塊木炭擺在一起。

      老人說道:"回頭我跟大驪陪都儀制司的劉主事說一聲,看能不能求個情,幫忙遞份折子。"

      年輕人搖搖頭,說話耿直得像個拎不清半點好壞的愣頭青,"只是個主事,都不是京城郎官,肯定說不上話的。"

      老人惱火道:"那幾位郎官老爺,高攀得上就咱倆這種小神,管著點小山嶺、小河流的山水地界,那位劉主事,就已經是我認識最大的官了。死馬當活馬醫,總好過在這邊等死。"

      所謂郎官,是指作為禮部一司主官輔官的郎中、員外郎。對于他們這些品秩不太入流的山水神靈而,就是衙門里邊的天官大老爺了。

      年輕人淡然笑道:"天要落雨娘嫁人,有什么法子,只能認命了。改道一事,撇開自身利益不談,確實有利民生。"

      老人丟了塊石子到河里,悶悶道:"皇帝不急太監急。"

      年輕人依舊是淡定從容的神色口氣,"誰讓你是我的朋友呢。"

      老人轉頭瞥了眼,輕聲道:"來了個練氣士,面生,看不出真實境界高低,反正乍一看,是個觀海境。"

      年輕人看了眼那個漸行漸近的外鄉人,青衫長褂布鞋,行走間呼吸綿長,一看就不是什么凡俗夫子,世間山水神靈都擅長望氣,往往比修道之士能能斷定誰是不是練氣士,至于能否一眼看穿道行深淺,就得看一位神祇金身塑像的高度了。

      年輕人合攏折扇,笑道:"勸你別病急亂投醫。再說了,此地河流改道,總計廢棄六條江河支流,對你這位山神老爺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就別瞎折騰了,被你兼并了我那些轄下舊水域,就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附近其余幾位山神、土地公,如今都眼巴巴等著禮部工部著手大瀆改道一事,至于那些江水正神和品秩低微的河伯河婆,則是聽天由命了,雖然陪都那邊的禮、工兩部官員,承諾大驪朝廷會安排退路,可就怕只是些場面話,一旦翻臉不認賬了,找誰訴苦

      老人氣呼呼道:"好個屁的好事,地盤大了,是非就多,何況原本都是屬于你這條跳波河的,我糟心,你一走,留我一個,算怎么回事,幫你守墓啊你生前是官大些,可我好歹也是個生前封侯、死后美謚的,怎么都輪不到老子來給你岑太傅看守陵墓吧你還真當自己是皇帝老爺啊。"

      年輕人勸說道:"就算就此斷了人間香火,靠我積攢下來的那些家底,加上以后再跟你借些香火,你那疊云嶺就當養了個光吃飯不干活的廢物客卿,估計再熬個一甲子終究不難,你得這么想,山下凡俗夫子,六十年也差不多是活了一輩子的歲數了,我還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個青衫客停下腳步,抱拳笑道:"散修曹沫,見過疊云嶺竇山神。"

      自稱是山澤野修的曹姓男子,再轉頭望向那位年輕男子,"這位想必就是這條跳波河的岑河伯了。"

      疊云嶺山神竇淹,生前被封為侯,歷任縣城隍、郡城隍和此地山神。疊云嶺有那仙人駕螭飛升的神仙典故流傳市井。

      跳波河的河伯,岑文倩,生前曾經擔任過轉運使,住持一國漕運疏浚、糧倉營建兩事,官至禮部尚書,死后被追贈太子太保,謚號文端。

      老人笑著點頭,高高舉起雙臂,與這位曹姓仙師抱拳還禮,"幸會幸會。"

      呦,小娃兒看著年輕不大,眼光倒是不錯,竟然認得出自己和岑文倩,尤其身邊老友,是出了名的深居簡出,不管誰大駕光臨跳波河,一律閉門謝客,架子比那江河正神還大了。

      岑河伯依舊是裝聾作啞的犟脾氣,竇淹也無可奈何。

      岑文倩這條河的老魚跳波嚼花而食,在山上山下都名氣不小,來此垂釣的山上仙師,達官顯貴,跟河里獨有的杏花鱸、巨青一般多。

      幾百年間,也沒見岑文倩與誰套近乎,換成是山神竇淹的話,早結識了幾大籮筐的豪貴公卿,再拉攏為自家祠廟的大香客。

      其實大驪京師、陪都兩處,官場內外,即便有不少文人雅士都聽說過跳波河,卻沒有一人膽敢因私廢公,在這件事上,為岑河伯和跳波河說半句話。

      青衫客環顧四周,微笑道:"岑河伯果然如外界傳聞一般,性情散淡,根本不在意香火的多寡,只管著河內水裔不犯禁即可,不屑經營山水氣數。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被跳波河恩澤的數十萬百姓,已經差不多有兩百年,沒有出過一位二甲進士了,只是斷斷續續冒出過兩位同進士出身的……‘如夫人’"

      其實一早的跳波河,無論是山水氣數,還是文武氣運,都十分濃厚醇正,在數國山河享譽盛名,只是歲月悠悠,數次改朝換代,岑河伯也就意態闌珊了,只保證跳波河兩岸沒有那洪澇災害,自家水域之內也無旱災,岑文倩就不再管任何多余事。

      以至于岑文倩至今還是一位河伯,不然以跳波河的名聲和水運濃郁程度,怎么都該是一位朝廷封正的水神老爺了,甚至在那一國禮部供奉的金玉譜牒上邊,抬河升江都不是沒有可能。

      竇淹忍著笑,憋著壞,好好好,解氣解氣,這小子拐彎抹角罵得好,岑文倩本來就是欠罵。

      無論是生前官場,還是如今的山水官場,疏散清淡,潔身自好,不去同流合污,半點不去經營人脈,能算什么好事

      只是事到如今,一想到老友岑文倩的處境,竇淹便有些心酸。

      不過聽著那"如夫人"的調侃,竇淹又有些啼笑皆非,這個官場說法,有點損啊。

      賜同進士出身,相較于一甲三名和二甲進士,類似"小妾"嘛,就像女子并非正房原配,當然就是"如夫人而非夫人"了。

      聽著一個陌生人的含蓄挖苦,岑文倩倒是不以為意,畢竟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登門罵街,就當沒聽明白好了。

      見那外鄉人挑選了一處釣點,竟然自顧自拿出一罐早就備好的酒糟玉米,拋灑打窩,再取出一根青竹魚竿,在河邊摸了些螺螄,掛餌上鉤后,就開始拋竿垂釣。

      竇山神是個天生的熱心腸,也是個話癆,與誰都能攀扯幾句。

      "這位曹仙師,哪兒人啊"

      "大驪本土人氏,這次出門南游,隨便走隨便逛,踩著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這敢情好,要是再晚來個幾天,說不定就與杏花鱸、大青魚錯過了。"

      "竇山神,此話怎講"

      岑文倩輕輕咳嗽一聲。

      竇淹卻懶得理會岑河伯的提醒,反而起身來到那位曹仙師身邊蹲著,自顧自說道:"曹仙師有所不知,如今大驪那邊大瀆改道,跳波河說不定就要成為往事了,不少水裔都已經開始搬遷,屆時河床裸露,兩岸杏花枯死,何談什么杏花鱸。"

      陳平安點頭道:"如此一來,跳波河確實遭了大殃。虧得我來得巧。"

      后邊那句話,聽得竇淹心涼了半截。

      "曹老弟,我見你面善,也不與你兜圈子,不妨與竇老哥說句透底的話,你該不會是大驪京城工部的官員吧表面上垂釣自娛,事實上是勘驗山川河流官兒大不大,老哥看人的眼光,一直不差,看老弟你這一身官氣,嘖嘖,不小,真真不小,得是一司主事起步吧以后職掌一司,我看問題不大。"

      "如果我沒猜錯,曹老弟是京城篪兒街出身,是那大驪將種門戶的年輕俊彥,所以擔任過大驪邊軍的隨軍修士,等到戰事結束,就順勢從大驪鐵騎轉任工部任職當差是也不是!"

      "再看曹老弟這一身山水相貌,錯不了,絕對錯不了,只是不知道如今是在那京城工部衙門的虞部、還是水部高就"

      工部這兩司郎官,掌天下川瀆山澤、官驛橋梁、堰堤河渠一切政令事務,不可謂不位高權重。

      陳平安一直沒有搭話。

      這位竇山神要是去擺算命攤子,會餓死的。

      竇淹猶不死心,"曹老弟,要是能給工部郎官,當然侍郎老爺更好了,只需幫忙遞句話,不管成與不成,以后再來疊云嶺,就是我竇淹的座上賓。"

      陳平安搖頭道:"竇山神想岔了,我不是什么大驪官員。"

      竇淹小聲問道:"難道曹老弟是大驪欽天監的青烏先生"

      陳平安還是搖頭,很快釣起一條鱸魚,伸手攥住,輕輕拋入魚簍。

      竇淹拍手叫好,"曹老弟手氣不錯,看來是真的與跳波河有緣。"

      為了朋友,這位竇山神真是什么老臉都不要了。

      其實往日里,無論是山水官場的同僚,甚至是管著數州數十府縣山水的頂頭上司,那位督城隍爺,竇淹都不曾如此低三下氣賠笑臉。

      是篤定這位氣態不俗的曹仙師,是那出身大驪京城篪兒街、或是意遲巷的工部官員了。

      大驪官員,不管官大官小,雖然難打交道,比如這次江河改道,疊云嶺在內的諸多山神祠廟、江河水府,那些早早備好的佳釀、陪酒美人,都沒能派上用場,那些大驪官員根本就不去做客,但是具體落實在那些公事上,還是很上心的,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做事情極有章法。

      什么樣的人,交什么樣的朋友。

      陳平安大致心里有數了,以心聲問道:"聽說岑河伯的朋友不多,除了竇山神之外,屈指可數,不知道朋友當中,有無一個姓崔的老人"

      "沒有。"

      "老人姓崔,是位純粹武夫。"

      "不認識,與江湖人一向沒什么往來。"

      陳平安繼續說道:"那位崔老爺子,曾經悉心教過我拳法,不過覺得我資質不行,就沒正式收為弟子,所以我只能算是崔老前輩一個不記名的拳法徒弟。"

      在落魄山竹樓那邊,老人可從不跟陳平安聊什么往事,像崔誠與跳波河岑文倩是好友這種事情,還是老人與暖樹她們閑聊,陳平安再通過落魄山右護法這位耳報神的通風報信,才得以知曉。

      說來奇怪,崔誠在陳平安這邊,從沒什么好臉色,但是到了暖樹和小米粒那邊,和藹得不像話。

      岑文倩沉默片刻,"曹仙師真會說笑,一個修道有成的山上神仙,竟然跑去練拳,學些武把式,豈不是空耗光陰,浪費仙材曹仙師就不怕家族和山中長輩埋怨一句不務正業"

      顯而易見,這位河伯,相較于先前那場問答的簡意賅,話多了些。

      陳平安又釣上一條金黃色的鱸魚,再次拋竿入水,微笑道:"家里也沒什么長輩了,至于上山修行一道,有領路人,可一樣沒有什么師徒名分,所以先前自稱散修,非是晚輩有意誆人。"

      岑文倩笑問道:"一個修道之人,學拳滋味如何"

      陳平安輕聲道:"學拳大不易,尤其是崔老先生教拳,難熬得讓人后悔學拳。"

      岑文倩嘆了口氣。

      那就做不得假了。

      這個深藏不露的大驪年輕官員,多半真是那崔誠的不記名弟子。

      崔誠看待習武一事,與對待治家、治學兩事的嚴謹態度,如出一轍。

      岑文倩問道:"既然曹仙師自稱是不記名弟子,那么崔誠的一身拳法,可有著落"

      陳平安笑答道:"我有個開山大弟子,習武資質比我更好,僥幸入得崔老爺子的法眼,被收為嫡傳弟子。只不過崔老爺子不拘小節,各算各的輩分。"

      岑文倩點點頭,是崔誠做得出來的事情。

      陳平安問道:"崔老先生也會與岑河伯詩詞唱和"

      岑文倩笑道:"當然,崔誠的學問才情都很好,當得起文豪碩儒的說法。剛認識他那會兒,崔誠還是個負笈游學的年輕士子。竇淹至今還不知道崔誠的真實身份,一直誤以為是個尋常小國郡望士族的讀書種子。"

      岑文倩開口介紹道:"竇老兒,曹仙師是那崔誠的不記名弟子。"

      竇淹疑惑道:"哪個崔誠"

      岑文倩笑道

      :"就是那個每次路過都要與你疊云嶺蹭酒喝的窮書生。"

      竇淹哈哈大笑道:"哦,是說那個小崔啊,記得,怎么不記得,見過幾次,不過那小崔眼界高,只與岑河伯關系親近,每次只曉得從我這邊騙酒。"

      然后竇山神就發現那個大驪年輕官員的臉色、眼神都有點怪。

      竇淹疑惑道:"咋個了,不喊他小崔喊什么,雙方年齡差著兩三百年呢,難不成我還得喊他一聲崔兄啊那也太矯情了。"

      陳平安怔怔看著河面。

      河水碧如天,鱸魚恰似鏡中懸,不在云邊則酒邊。

      原來也曾年輕過。

      就像那個老嬤嬤。

      這是一種無法想象的事情。

      就像齊先生、崔誠、老嬤嬤之于陳平安。

      陳平安之于裴錢、曹晴朗、趙樹下他們。

      李寶瓶、裴錢和李槐之于白玄、騎龍巷小啞巴的這些孩子。

      而那些如今還小的孩子,說不定以后也會是落魄山、下宗子弟們無法想象的前輩高人。

      大概這就是薪火相傳。

      陳平安蹲在河邊,將魚簍里邊的兩條鱸魚抖落入河,收起魚竿魚簍后,起身從袖中摸出一只白碗,換了一個稱呼,笑道:"岑先生,大瀆改道一事,晚輩是大驪官場外人,無力改變什么,不過岑先生是否愿意退一步,無需更換金身祠廟和河伯水府,就在這附近,擔任一湖河伯"

      那人說得沒頭沒腦,竇山神聽得云里霧里。岑文倩轉任一湖河伯可是方圓數百里之內,哪來的湖泊

      咋的,要搬山造湖年輕人真當自己是位上五境的老神仙啊,有那搬山倒海的無上神通

      退一萬步說,就算可以搬徙幾條山嶺的無主余脈,再從地面鑿出個承載湖水的大坑雛形,水從哪里來,總不能是那架起一條橋梁河道,水流在天,牽引跳波河入湖再說了,如今是枯水期,跳波河水量不夠,何況真要如此肆意作為,山水氣數牽扯太大,會影響兩岸老百姓今年的秋收一事,屆時大驪朝廷那邊一定會問罪,即便大驪陪都與京城工部都可以破例通融一番,江河改道終究是一個板上釘釘的定局,新湖即便建成,還會是那無源之水的尷尬境地,湖泊水運,死氣沉沉,舊跳波河水域的一眾水裔精怪,是絕對不會跟著岑河伯搬遷到一處死水潭的,到時候岑文倩還是個香火凋零的孤家寡人,那么此舉意義何在

      年輕氣盛,不知所謂。

      不過話說回來,這份好意,還得心領。

      岑文倩笑著搖頭道:"曹仙師無需如此吃力不討好,白白折損修為靈氣和官場人脈。"

      陳平安笑道:"容晚輩說句大不慚的話,此事半點不吃力,舉手之勞,就像只是酒桌提一杯的事情。"

      竇山神以心聲氣笑道:"文倩,你瞧瞧,這神色,這口氣,像不像當年那個窮光蛋崔誠"

      "晚輩去去就回。"

      青衫客一手端碗,只是跨出一步,轉瞬間便消逝不見,遠在千萬里之外。

      竇淹施展一位山神的本命神通,收回心神后,震驚道:"好家伙,已經不在疊云嶺地界了!"

      很快那一襲青衫就重返跳波河畔,依舊手端白碗,只是多出了一碗水。

      竇淹大失所望,雷聲大雨點小

      這么點大的白碗,就算施展了仙家術法,又能裝下多少的水還不如一條跳波河流水多吧舍近求遠,圖個什么

      只是岑文倩卻神色凝重起來,問道:"曹仙師是與大瀆借水了"

      陳平安搖頭道:"稍稍跑遠一些,換了個取水之地。"

      岑文倩追問道:"可是海水!"

      陳平安點頭道:"岑先生放心,雖是在入海口附近取的水,但晚輩已經去濁取清,暫時比不得跳波河流水清澈,但是將來假以時日,水運品秩不會太差。這一碗水,水量尚可,足可支撐起一座三百里大澤湖泊。"

      岑文倩無以對。

      這叫"尚可"

      相傳遠古仙人,袖中有東海!

      竇淹瞪大眼睛,伸長脖子看著那一碗白水,年輕人該不會是吹牛皮不打草稿吧

      陳平安將那只盛滿水的白碗遞給岑文倩,笑道:"岑先生與崔老先生相識一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岑文倩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輩,大大方方接過那只水碗。

      等到岑文倩接過那只不重的一碗水后,陳平安打量了幾眼四周山水,雙指并攏,無需符紙,畫弧作符,畫了一個圓相,先界定疆域,再一個翻掌,剎那之間,山河震動,跳波河一旁數里之外,與疊云嶺接壤處,三百里地界瞬間凹陷下去,但是期間一切有靈眾生,都被青衫客一抖袖子,騰云駕霧一般,被抖落到跳波河上游岸邊,再輕輕一虛握,那些塌陷的山根地脈凝為一粒芥子大小的土球,被陳平安握在手中,再次以手指畫符,學那仙簪城與陸沉的一人一符,先后在大坑底部與手中土球,分別畫水字符與山字符,未來大湖,與疊云嶺,形成山水相依的格局雛形。

      神乎其技。

      一位河伯,一位山神,面對這等搬山運水之法,依舊聞所未聞,以至于兩位山水神靈金身震動,不由得心神搖曳不已。

      什么曹仙師,得尊稱一聲曹仙人、曹仙君才妥當吧。

      陳平安將那顆杏子大小的袖珍土球遞給竇淹,笑道:"竇老哥,萍水相逢,一見如故,以后再與老哥討要酒水喝。這枚山字符,可以擱放在地界山根處,以后土氣生發,于疊云嶺的山運小有裨益。至于將來疊云嶺與湖泊山水接壤,更無須擔心山水相犯,只會兩相穩固。"

      竇淹接過被說成是"山字符"的古怪土球,竟是一個踉蹌,差點就沒能接住,山神老爺頓時老臉一紅。

      竇淹瞥了眼輕松端碗的岑河伯,奇了怪哉,為何就只有自己出丑了

      陳平安說道:"稍等片刻,我還要臨時寫一封書信,就有勞竇老哥轉交給那位大瀆長春侯了,我與這位昔年的鐵符江水神,算有半分同鄉之誼,今日此地動靜,說不定長春侯可以幫我在陪都、工部那邊解釋一二。"

      陳平安語之間,手腕一擰,從袖中取出紙筆,紙張懸空,水霧彌漫,自成一道玄之又玄的山水禁制,陳平安很快便寫完一封密信,寫給那位補缺大瀆長春侯水神楊花,信上內容都是些客套話,大致解釋了今天跳波河地界的變動緣由,最后一句,才是關鍵所在,無非是希望這位長春侯,將來能夠在不違禁的前提下,對疊云嶺山神竇淹稍加照顧。

      就像浩然九洲的每尊大岳山君,也會管轄眾多江河,那么身居高位的大瀆公侯,轄境之內一樣擁有諸多山脈。

      陳平安最后取出一枚私人印章,印文"陳十一"。

      拈起印章,朝那底款三字,輕輕呵了一口氣,蓋在書信末尾。

      這是陳平安第一次用這方珍藏多年的印章,正式鈐印書信。

      以后落魄山與別家山頭的書信往來,只要是山主陳平安的親筆手書,要么鈐印"落魄山陳平安",要么就是這方"陳十一"。

      這才是名正順的山上禮數。

      陳平安將書信放入一只信封,交給竇淹,最后抱拳與兩位笑道:"岑先生,竇老哥,晚輩還著急趕路,就此別過,山高水長,后會有期。"

      岑文倩和竇淹各自還禮。

      竇淹唏噓不已,"文倩,這次是我沾你的光了,天大福緣,說來就來。"

      當之無愧的神仙手筆,輕描淡寫造就出這等匪夷所思的仙跡。

      岑文倩笑著沒說話。

      竇淹突然問道:"咦岑文倩,你可記得清楚那位曹仙君的面容相貌"

      岑文倩微微皺眉,搖頭道:"確實有些記不清了。"

      竇淹感慨道:"這算哪門子事,山巔仙人行事,果然不可以常理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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