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的河道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淤泥地,只有少數地方還存著一點水,看起來這就不像是條河,而是大大小小的池塘組成的沼澤地。因為沒有水分的滋潤,蔡水頭的麥子都是焦黃焦黃的,連葉子都卷曲成了針狀。
蔡水頭隨手揪過了一把麥穗,放在手中輕輕一搓,果殼里什么都沒有。他心中想著,要是再不下雨的話,恐怕今年夏收連種子都收不回來了。
他抬頭向著天上望去,發覺除了令人眩暈的陽光之外,看不到一片云彩。蔡水頭蹲了下去,看著眼前的麥子,感覺嘴里直發苦。就眼下這個狀況,恐怕只能把這幾畝土地都賣了,然后一家大小出門逃荒去了。
但這大荒之年里,田地又能賣出什么價錢呢?能不能供他們一家七、八口人走到有活路的地方去?他甚至都不知該往什么地方跑才有活路。要么去西面的伏牛山,要么北上過黃河去山西,再遠他可就沒概念了。
蔡水頭此時倒是羨慕起東面臨近洛陽的村子來了,據說靠近洛陽邊上的村子,因為官府安置了能燒煤抽水的機器,從地下抽水出來澆灌附近的田地,因此洛陽邊上這一圈村子倒是躲過了今年的大旱。
但是那種機器極為貴重,燒的煤又多,不是官府或是有大片土地的大老爺是用不起的,他們這些貧苦小民也只能羨慕羨慕而已。
蔡水頭再次抬頭看了看天空,心里還是期盼著要是能夠下上一場大雨就好了,只要下上一場大雨,他的麥子就有救了,家里也就有了活路。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后有村民叫著他的名字道:“蔡勇他爹你快回去看看吧?有官家上你家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蔡水頭回頭看著對方楞了片刻,接著便霍然起身向著村子跑去,因為跑的急,一路上還掉了好幾次鞋子,讓他不得不停下來。到了最后,他干脆把兩只破鞋夾在了腋下,然后光著腳快跑了。
官府有人上門,對于他們這些農戶來說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本就因為旱情而不安的蔡水頭,聽到這個消息之后更是有些魂不守舍,不知這次官府上門究竟是催欠租還是要給他派役,這可真是沒法活下去了…
待到蔡水頭跑回家門口,沒聽到門內傳出家人的哭聲和官差的呵斥聲,這才算是安下了心來。
他一把撥開圍在自家門口看熱鬧的鄰居們,口中不住的說道:“各位鄉親讓讓,讓俺回家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邊上一直探頭往門內看的李大娘聽到他的聲音后,立刻忙不迭的說道:“是好事,是好事,你家蔡勇從了軍,官府送他回來,還帶了幾袋糧食來呢…”
“嗯?”蔡水頭心里頓時一驚,蔡勇是他的大兒子,今年十八歲。如果不是因為這場該死的大旱,今年他就要預備給他娶親了。這可是他頂門立戶的長子,怎么能去從軍呢?
然而李大娘說的并不錯,當他擠進自己的小院子時,正看到胸前掛著一朵大紅綢緞制成的花朵的兒子,正在同老娘、弟妹告別。
看到父親回來,蔡勇也只是咧著嘴笑了笑說道:“阿爹,我報名參軍去了,事情已經和娘、大弟交代過了。
接下來,我們還要趁著天黑前趕到縣上去,這就不跟你多說了。等我到了軍中,到時候再托人寄信回來…”
蔡水頭眼睜睜的看著兩名官差就這么帶著兒子離開了,他楞在那里一句話都沒說出來。直到吃晚飯時,看到妻子端出來的玉米面窩頭和稀粥,他才開口問道:“家里哪來的玉米面?”
妻子看了他一眼,輕聲的說道:“是阿勇帶回來的,朝廷對新投軍的人發一石半麥面或三石玉米面,還有5元錢的安家費…”
蔡水頭默默的取過了窩頭,對于他的這種態度,妻子還是很不滿的。投軍去的大兒子天知道還回不回得來,可是丈夫卻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和兒子說,這讓她覺得丈夫過于絕情了。
可是當她半夜醒來時,卻聽到了一旁被窩里低聲的抽泣聲,她默默的合上了眼睛,并沒有去打擾哭泣的丈夫。